破晓时分,大漠的夜寒尚未散尽。
灰白色的晨雾浮在黄沙之上,风卷细沙,打在人脸之上,带着细碎的刺痛。
苏砚、陆则与衡烬三人辞别沈微,踏出边境那道无形的界线,正式踏入荒墟大地。
脚下的土地不复人间沃土,遍地砾石枯土,远方戈壁连绵起伏,往日四处游荡的低阶凶灵已经遵从大凶号令退回深渊附近,旷野之上少见煞气,可空气里依旧沉淀着世代遗留的沉重。
天道盟约化作无形法则悬于天地,只要不起征伐、不越界进犯,便不会降下反噬,却消不去人心之中盘根错节的伤痛。
一路向西深入荒墟,沿途陆续遇见迁徙的部族。
一座座土坯帐篷散落戈壁,族人大多面色粗粝,脸上带着风沙刻下的痕迹。不少人失去过亲人,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戒备。看见衡烬归来,人群远远驻足观望,目光落在苏砚身上,混杂着疑惑、敬畏,也有几分敌意。
流言早已传遍各个部落。
是这个外来的女子,阻止了大凶覆灭人间,又定下盟约,放任凶兽继续活在深渊之下。
在阿古尔的宣扬之下,许多族人心中认定,苏砚不懂荒墟之苦,为了人间的安宁,牺牲荒墟世代的安危。
“他们并不接纳盟约。”衡烬低声说道,沿途掠过一道道充满戒备的目光,“阿古尔的游说,已经深入人心。”
走了大半日,正午烈日高悬大漠。
远方平地之上,大片连片的帐篷连绵铺开,旌旗在风沙里猎猎作响。
阿古尔的营地,到了。
上千名部族勇士集结于此,长矛短刀、骨刃兵器整齐排布,男男女女,脸上皆是决绝之色。篝火堆旁,磨刀之声不绝于耳,刀锋映着刺眼日光。三日之后,他们便要拔营,向着无底深渊进发。
营地外围的哨兵远远看见三人,立刻握紧兵器,厉声喝止。
衡烬上前,报明来意。
消息传入营中,不多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走出。
阿古尔身形魁梧,面部被风沙刻满沟壑,眼角一道长长的旧疤,是多年前渊煞来袭时留下的伤痕。他的妻儿,全部死于那一场灾乱。一双眼眸漆黑锐利,如同戈壁寒石,直直盯住苏砚。
“你就是苏砚。”
不是询问,是陈述。声音粗重,裹挟压抑已久的怒火。
“听闻是你定下盟约,让那渊底的恶魔继续苟活。”
周围的勇士纷纷围拢上来,兵器微微抬起,气氛瞬间紧绷。
陆则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将苏砚半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环视四周,没有敌意,却做好应对变故的准备。
衡烬开口劝说:“阿古尔,天道盟约已成,大凶立下誓言,不再主动祸乱荒墟。一旦开战,盟约破碎,浩劫会再度席卷这片土地,万千族人会白白送命。”
“誓言?”阿古尔冷笑一声,笑声满是悲凉,“凶兽的誓言,也配当真?”
“我亲眼看见煞气吞掉我的妻儿,看见邻里族人被凶灵撕碎。一代又一代,我们守着这片荒芜戈壁,日日活在恐惧之中。今夜安稳入睡,不知明日是否会有煞气席卷部落。”
他抬手,扫过身后无数面容悲戚的族人。
“衡烬,你守墟千年,可你见过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告诉我们要相信和平,可和平在哪里?只要那东西还活在深渊底下,我们便永远没有真正的安宁!”
人群之中响起阵阵附和,悲愤的声音此起彼伏。
“除掉大凶!永绝后患!”
“不能再拿族人的性命赌一句空口盟约!”
呐喊声在戈壁旷野回荡,群情激奋,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苏砚抬步,从陆则身侧走出。
面对上千道充满愤懑的目光,她神色安然,没有动用半分地气力量,没有以天道执契者的姿态居高临下。
“你们承受的苦难,我知晓。”她声音清晰,压过周遭的喧哗,“无数家庭破碎,无数人命埋于黄沙,这份伤痛,不该被轻描淡写。我不会否定你们的恨意。”
这话一出,营地里的呐喊稍稍停顿。
阿古尔微微蹙眉,原本以为她会搬出天道法则,厉声斥责族人的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