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阴缓缓流过,京城的伤痛在时光之中慢慢抚平。
焚毁的屋舍开始重建,官府开仓放粮,街巷之间渐渐恢复往日的烟火气息。朝堂之上,新修订的史书誊写完毕,千年前执卷人的冤案昭告天下,流传千年的伪说被彻底推翻。
可朝堂内部的暗流并未完全平息。部分老臣心中依旧对荒墟心存忌惮,私下议论不断,还有少数人依旧幻想着若是能够寻回山海图谱,便可拥有左右两界的力量。只是图谱已经化为天地法则,世间再无实物可供抢夺,再多贪念,也只能落空。
沈微已经带着为数不多的旧部族人离开京城,车马一路向西,朝着边境关隘行去。
阁楼高台之上,再没有大战过后的狼藉。苏砚与陆则辞别城中一众官吏,也踏上西行的路途。
荒墟那边传来的意念始终带着焦灼,部族的矛盾不会因为天道法则落下便立刻消弭。法则可以惩戒越界之人,却无法消去刻在骨血里的恐惧与仇恨。他们要去往边境,隔着戈壁遥望荒墟,亲眼看一看盟约正在经历的考验。
一路向西,远离京城的亭台楼阁,景色一点点变得荒芜。
良田村落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戈壁荒漠,黄沙漫过古道,风卷碎石打在车马木壁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越靠近边境,空气便越干燥,天地辽阔辽远,放眼望去,尽是土黄与灰褐。
边境关隘城池坐落在戈壁边缘,城墙斑驳厚重,驻守的兵士神色警惕。这里便是人间与荒墟地理意义上的分界,翻过关外茫茫大漠,便是荒墟的疆域。
沈微与族人早已抵达此处。
她没有住进关内城池,而是在关外一处高地搭建了简易的屋舍,站在这里,抬眼便能看见无边无际的戈壁黄沙。看见苏砚和陆则赶来,沈微快步迎了上来。
“荒墟这几日很不太平。”沈微眉宇之间藏着忧虑,“常有零星的荒墟部族的人马,在大漠深处徘徊游走,靠近两界的边界地带。天道盟约的法则在无形之中震慑着他们,只要踏出那一条无形界限,便会遭到力量反噬,所以他们始终不敢真正踏入人间,可挑衅与试探,从来没有停下。”
苏砚抬眼望向大漠深处。
风沙漫天,视线的尽头灰蒙蒙一片,那片土地之下,埋藏千年的伤痛。
“衡烬传来消息,激进的部族首领名叫阿古尔。”苏砚缓缓开口,“他的亲人,尽数死于往年渊煞作乱,心中积怨深重。在部族之中威望很高,不少饱受苦难的族人追随于他。”
阿古尔不相信大凶会恪守盟约。
在他的认知里,深渊凶兽本性难移,如今的沉寂不过是伪装,假以时日,必然会冲破束缚,屠戮荒墟,继而进犯人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寻到办法,除去祸患。
衡烬百般劝说,拿出石壁之上的契约符文,讲述苏砚立下的天道法则,可失去亲人的痛苦横亘在心,阿古尔不肯听进去半分。
“他没有办法打破天道盟约直接攻入人间,便把矛头对准荒墟内部。”苏砚轻声说道,“他在游说各个部族,想要集结力量,主动前往深渊,打算集结全部部族勇士,冒险去刺杀大凶。”
一旦动手厮杀,盟约同样会宣告破碎。
大凶若是遭遇性命威胁,万古怨恨会再度爆发,两界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陆则望着风沙翻涌的大漠,神色凝重:
“阿古尔的仇恨,并非毫无来由。世代族人饱受祸难,亲眼看见亲友死于煞气,这份伤痛真实存在。可刺杀一旦发生,便是万劫不复。”
仇恨催生勇气,也催生毁灭。
几人说话之间,远处黄沙之中,一道淡淡的墟力信号破空而来,是衡烬。
片刻之后,一道疲惫的身影自风沙之中走出。
衡烬一身黑袍沾满黄沙,身上旧伤还没有痊愈,面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这些日子,他奔波在荒墟各个部族之间,调解纷争,劝阻躁动的族人,心力交瘁。
“苏砚,陆则。”衡烬的声音带着沙哑,“我拦不住阿古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