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杀死大凶,就能换来安宁吗?”苏砚望向他,“千年前,先帝也曾想要彻底剿灭渊底存在,结果挑起两界大战,荒墟死伤无数,人间同样战火连天。杀戮从来不是终点,只会催生新一轮的怨恨。”
“它不除,祸根便永远存在!”阿古尔攥紧手中骨刃,指节泛白,“今日它安分,来日呢?等到它休养完毕,冲破深渊,我们又该向谁哭诉?”
“盟约并非依靠大凶的良心。”苏砚缓缓说道,“天道法则高悬两界,只要它率先掀起祸乱,便会遭受本源重创。可反过来,若是族人主动攻入深渊,挥刀相向,自卫之下,它同样可以出手。到那时,法则反噬会落在荒墟部族身上,流血的,依旧是你们。”
阿古尔仰头大笑,笑声满是苦涩:“我们已经活得提心吊胆,与其日日惶恐等待灾祸降临,不如以命相搏。就算付出代价,至少搏一个后世再无梦魇。”
仇恨已经压倒理智。
无论如何劝说,他已经打定主意。
“三日之后,大军开赴深渊。”阿古尔目光冷硬,“苏砚,衡烬,今日我不为难你们。但谁若是想要阻拦,便是荒墟全族的敌人。”
说完,他挥手示意,示意手下将三人“请”出营地。
周围的勇士持兵器围拢过来,步步逼近。
衡烬眉头紧锁:“你执意要把上千族人送入险境?”
“我在守护他们的将来。”阿古尔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三人被逼迫退出营地,身后帐篷之间,磨刀之声依旧不断。
走出很远,喧嚣的呐喊才渐渐被风沙稀释。
大漠风狂,吹得衣袍翻飞。
陆则转头看向苏砚:“劝说无效。他心中的执念太深,言语已经无法撼动。如果强行出手压制,以天地地气打散这支队伍,我们可以做到。”
苏砚望着那片驻扎着复仇之火的营地,轻轻摇头。
“打散队伍容易,可心中的火焰扑不灭。今□□退他们,仇恨埋入心底,只要时机到来,依旧会卷土重来。”
衡烬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疲惫。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奔赴深渊,引爆两界浩劫?”
苏砚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遥远的方向——那是深渊地宫的位置。
“阿古尔认定大凶本性难改,所有认知,都来自千年来的厮杀与灾祸。他从未见过盟约之下,另一重可能。”
“堵不如疏。”
苏砚眼神渐渐笃定。
“我要去深渊。去见大凶。”
“让阿古尔与部族的代表,随我一同前往渊底。不必厮杀,让他们亲眼看一看,深渊之下真实的模样。看一看,恪守盟约之后的大凶,并非只有毁灭与疯狂。”
衡烬骤然一惊:“什么?让一心复仇的部族勇士踏入深渊?太过冒险。一旦在渊底发生冲突,当场便会开战。”
“风险极大,却是唯一的机会。”苏砚道,“隔阂,源于从未真正看见。世代只听闻凶兽的残暴,却无人听见它万古囚禁的怨。两边都困在代代相传的仇恨故事里,互相视作死敌。”
“若是连相见的勇气都没有,和解便永远只是空谈。”
陆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这个法子凶险,可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更好出路。我陪你一同入渊。”
衡烬看着茫茫黄沙,营地的旗帜依旧在风中烈烈舞动,上千把刀刃,已经对准深渊的方向。
退,便是两界重燃战火;进,便是以身涉险,赌一场人心。
“我去和阿古尔交涉。”衡烬握紧拳头,“我试着说服他,派出部族代表,跟随我们进入深渊。不必全员出征,只派少数长老与阿古尔本人。亲眼所见,胜过千言万语。”
“若是他依旧拒绝呢。”陆则问道。
苏砚眼底掠过一丝沉重。
“那便意味着,和平的路,彻底走不通。到那时,天道法则只能被动等待冲突爆发,我们便只能竭力守住边境,尽量减少伤亡。”
大漠落日西斜,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荒墟的风,裹挟着过往千万年的血泪,呼啸不息。
和平近在咫尺,却悬于一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