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晚风穿檐,卷着京城灾后微凉的尘土气息。
阁楼高台寂静无声,满城零星灯火铺展向远方,明明灭灭,像刚从浩劫里喘回的一口气。
苏砚立在栏杆边,指尖还残留着清茶微凉的湿意,眼底却已染上薄沉。
衡烬传来的意念余韵还停留在识海深处,清晰无比。
荒墟盟约初立,看似万物归静、煞气退散,可人心的积怨,从来不会随一纸契约一朝消解。
千年以来,荒墟部族世代困于戈壁贫瘠之地,受深渊戾气侵扰,受天地荒芜所苦,代代活在大凶的阴影与恐惧之中。族人战死、流离、被戾气侵蚀疯魔,无数血泪深埋黄沙。
于他们而言,大凶是刻入骨血的仇敌,是永世不得安宁的源头。
如今大凶归渊、两界立约,可在许多部族老人眼中——凶兽终究是凶兽,沉寂只是暂时,盟约不过是虚妄的安抚。
他们不信和平,只信斩草除根。
“部族动乱?”陆则轻声开口,目光落在她微凝的眉眼间,已然猜出大概,“是老一辈族人不肯接纳盟约?”
苏砚轻轻颔首。
“是。”
“他们怕重蹈覆辙,怕深渊再起祸乱,怕人间日后再次背信弃义。恐惧积了千年,早已化作执念。”
衡烬镇守荒墟千年,威望极重,可他能镇得住煞气、镇得住地貌动乱,却镇不住人心猜忌。
世代血海深仇摆在眼前,不是一句“两界和平”便能轻易抹平。
“有部分激进族人暗中串联,想要绕开渊底法则,私自寻隙越界,抢先一步攻入人间。”苏砚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无奈,“他们想先下手为强,彻底断绝后患,却不知一旦主动越界,盟约即刻作废,两界战火会再度重燃。”
千年厮杀轮回,只差一步,便会再度重启。
陆则沉默片刻,眼底清明。
“我早料到不会这般顺利。”
“大战易止,人心难平。外在的凶煞浩劫可凭力量镇压,可深埋千年的猜忌、恐惧、仇恨,从来都是最难根除的祸根。”
昨夜天地倾覆、两界动荡,看似一战定乾坤,终结万古纷争。
可真正的收尾,从来不在厮杀,而在和解。
阁楼夜风渐凉,苏砚抬手,轻轻抚过怀中安稳沉寂的山海图谱。
羊皮古卷触手温润,再无之前躁动灼热,纹路静静蛰伏,如同归于静定的天地法则。
历经千年割裂、两半分散、帝王觊觎、深渊争夺,这卷掌控两界平衡的上古重器,终于真正安稳落回本源。
可也正因太过重要,它一日不离世,世间觊觎便一日不止。
陆则看向那微微鼓起的衣襟,低声道:
“你想好图谱的归宿了吗?”
此前朝堂封赏、帝王供奉、筑祠香火,你尽数婉拒。
你不愿受人间桎梏,不愿图谱沦为皇权工具,更不愿执卷之力再被私欲利用。
那它最终该归于何处?
苏砚抬眸望向漫天星月,夜色澄澈,劫后天空格外干净。
“想好了。”
她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图谱不该归人,不该归皇权,不该归任何一方势力私藏。”
“它本是天地平衡之物,自两界而生,当还于两界天地。”
陆则微怔。
“还于天地?”
“是。”
苏砚缓缓将怀中羊皮古卷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