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十岁那年,学校举办了一场小型音乐会,每个班级出一个节目。
她报的是钢琴独奏。
曲目是她自己选的——德彪西的《月光》。不算很难,但需要很细腻的表达。她练了两个月,每天放学回家先练一小时,吃完饭再练半小时,周末加倍。琴房里传出来的旋律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后来的渐趋流畅,再到最后的举重若轻,陆赫扬在这个过程中从旁观者变成了忠实听众,以至于后来他闭着眼睛都能哼出整首曲子的旋律。
音乐会在周六下午。
那天早上,青墨起了个大早,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林隅眠让保姆上周特意陪她去挑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大了好几岁。
陆赫扬坐在她对面,一边往嘴里塞吐司一边盯着她看。
“姐姐,”他嘴里含着面包,含混不清地说,“你今天好漂亮。”
青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陆赫扬说。
“我知道。但你还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陆青墨说。
陆赫扬努力地把那一大口吐司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灌了一大口牛奶才缓过来。他放下杯子,郑重其事地说:“姐姐,你今天弹琴的时候,我会在下面给你鼓掌的。最大声的那种。”
青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故作镇定的表情。
“你好好坐着就行。”她说,“不要乱动,不要发出声音。”
“我保证!”
“你上次也保证了,结果你在台下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全班都听到了。”
“那次是意外!”
林隅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在两个孩子之间坐下来。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仔细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温润而妥帖。
“几点开始?”他问青墨。
“两点。”
“父亲会到吗?”陆赫扬抢答。
青墨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林隅眠。
林隅眠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他说他上午有个会,开完就过来。不会迟到的。”
青墨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早饭。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林隅眠看到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点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弹奏着什么。
上午十点,陆承誉发来一条消息:【会开完了,准备出发。】
十一点,又一条:【堵车,预计十二点到家。】
十一点四十,第三条:【到了。进门了。】
青墨正在楼上换鞋子,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她的手顿了一下,鞋带系到一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色的搭扣皮鞋,搭扣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听到陆赫扬的欢呼声:“父亲!你回来了!姐姐今天穿白裙子!可好看了!”
然后是她爸爸的声音,低而沉稳的:“嗯,我看到了。”
她在楼梯上站了几秒钟,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鞋带系好,起身,走下楼。
陆承誉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还没有松,整个人带着一种从正式场合中抽身而来的气息。他抬头看到青墨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在她的白裙子上停了一瞬。
“好看。”他说,就两个字,简简单单的。
青墨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陆承誉面前站定。
“你上午的会议顺利吗?”陆青墨问。
“顺利。”陆承誉伸手,把她肩膀上一点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尘轻轻拈掉了,“走吧。去晚了没位置。”
青墨看着他,忽然说:“爸爸,你会听完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