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赫扬六岁那年,学会了一件事——认时间。
不是认钟表上的时针分针,那个他还不太会。他认的是数字,手机上的数字,锁屏上的数字,烤箱计时器上的数字。
他知道了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爸爸会打一个电话回家。
很准时。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有时候是语音通话,有时候是视频。有时候只是响一声就挂断——那是信号不好的时候,陆承誉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我在”。
“爸爸今天会打电话吗?”陆赫扬趴在茶几上画一幅恐龙大战外星人的画,头也不抬地问。
“会。”林隅眠坐在沙发上看书,翻了一页。
“你怎么知道?”
“他每天都在打。”
“万一他今天忘了呢?”
“他不会忘。”
陆赫扬从画里抬起头,看着Omega爸爸的脸。爸爸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笃定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平静。陆赫扬想了想,低头继续画画,但他在恐龙的旁边多加了一颗小星球,上面画了一座小小的房子。
三点十七分,手机准时响了。
是陆承誉的视频请求。陆赫扬像一颗被发射的炮弹一样从地板上弹起来,冲向茶几,抢在所有人之前按下了接听键。屏幕上出现了陆承誉的脸——他坐在车里,背景是移动的街景,领带松开了,衬衫领口敞着,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
“爸爸!”陆赫扬把手机举到面前,大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你给我打电话了!”
“嗯。”陆承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画画!画了恐龙大战外星人!外星人把恐龙的家炸了,恐龙生气了,喷火烧外星人——”
“赫扬,”林隅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手机拿远一点,你爸爸看不到你的脸了。”
陆赫扬把手机往后挪了半寸,露出了整张脸,但还是占据了屏幕的大部分画面。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蹭了一小块蓝色的水彩,那是画外星人飞船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父亲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七点左右。”
“回来吃饭吗?”
“回。爸爸做了什么?”
陆赫扬转过头喊:“爸爸!父亲问你做了什么!”
林隅眠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排骨。他上次说想吃的红烧排骨。”
陆赫扬把头转回来,大声转述:“爸爸说排骨!你上次说的红烧排骨!父亲你快回来!我会帮爸爸剥蒜的!我剥得可好了!一个都没掉!”
陆承誉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很淡,但陆赫扬还是捕捉到了,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父亲的脸,像一个雷达在捕捉每一个微小的信号。
“好。”陆承誉说,“父亲早点回来。”
“你说的!拉钩!”
“拉钩。”
陆赫扬把手机贴到耳边,郑重其事地对着麦克风说了一通只有他们父子俩知道的暗号——据说是某天晚上陆承誉哄他睡觉时随口编的,什么“土豆土豆我是地瓜”之类的,陆赫扬却认真得把它当成了一种神圣的仪式。
通话结束了。陆赫扬把手机还给林隅眠,重新趴回地板上继续画画。他画得更起劲了,恐龙的外星人打得更凶了,但恐龙的身边多了一座小房子,房子的烟囱里画了一缕烟,歪歪扭扭的。
林隅眠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
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不长。但每天都在。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通话记录里只有“已拨出”和“无人接听”的时期。那时候他的手机里存着大段大段的空白,不是他不想联系,是他联系了也没有回应。后来他就不再主动打了,只等着。等来的也常常是一句“在开会,晚点回”,然后这个“晚点”就会变成深夜里的一条简短的信息:“到了,睡吧。”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