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赫扬五岁的秋天,林隅眠开始教他认字。
每天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铺开一本识字卡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山、水、日、月、大、小、多、少。陆赫扬学得不算快,但记性很好,认过的字很少忘记,只是偶尔会闹出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乌龙。
认“哭”字的时候,林隅眠说:“这个字是‘哭’,你看,两个口,中间一点,像不像两只眼睛在流眼泪?”
陆赫扬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忽然眼眶红了。
“怎么了?”
“它好可怜,”陆赫扬吸了吸鼻子,“它一直在哭。”
林隅眠深吸一口气,决定跳过这个字。
认“笑”字的时候,他特意选了陆赫扬心情最好的时候——下午刚吃了冰淇淋,又跟姐姐玩了一局飞行棋,赢了。整个人处于一种春风得意的状态。
“这个字是‘笑’,你看,上面一个竹字头,下面一个夭——”
“爸爸,”陆赫扬打断他,“这个字不笑。”
“什么?”
“它看起来不笑。它看起来像在生气。”
林隅眠翻到下一页。
认“爸”字的时候,陆赫扬终于没有发表任何奇怪的评论。他看着那个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卡片上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
“这个是爸爸。”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这个是爸爸。”
“那‘父亲’呢?”
林隅眠翻到“爸”字。陆赫扬看着它,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
“这个字在笑!”他高兴地说,“爸爸在笑!”
林隅眠看着那个四四方方的、没有任何表情的汉字,实在看不出它哪里在笑。但陆赫扬坚持说它在笑,而且笑得很好看,像爸爸笑的时候一样好看。
林隅眠想了想,没有纠正他。
那天晚上,陆承誉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爸。
是铅笔写的,笔画歪七扭八,“父”字的那一撇拖得像一条蛇,“巴”字的最后一笔短了一大截,整个字看起来摇摇欲坠,像一个站不稳的小人。
但陆承誉在那张便利贴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撕下来,也没有拍照。他只是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蹲下来,平视着那张便利贴,像在认真地端详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小很轻,像一只小老鼠踩在地板上。他没有回头。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脖子,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贴上了他的后背。
“爸爸,”陆赫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奶香味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我写的。我写的爸爸。好不好看?”
“好看。”陆承誉说。
“真的吗?爸爸说我写的‘巴’肚子太大了,像怀孕了。”
陆承誉顿了顿,决定不评价这个比喻。
“爸爸,”陆赫扬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今天认了好多字。山、水、日、月、大、小、多、少,还有父亲,还有爸爸。”
“嗯。”
“我还认了一个字。”
“什么字?”
陆赫扬没有说话。他从陆承誉背上滑下来,跑到茶几前,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新的便利贴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很久。写完之后,他举着那张便利贴跑回来,踮着脚尖贴在了陆承誉的胸口。
陆承誉低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