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格外热。
陆赫扬怕热,一到下午就蔫了,像一棵缺水的豆苗,耷拉着脑袋趴在客厅的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四肢摊开,呈一个标准的“大”字。身上穿着一件小背心和小短裤,露出莲藕似的手臂和腿,一节一节的,白生生的。
青墨比他抗热得多,趴在茶几上写暑假作业,一边写一边吃冰棍,冰棍化了,糖水滴在本子上,她拿纸巾去擦,擦完了一个洞,只好撕了那一页重新写。
周姐回老家了,家里只有一家四口。林隅眠在厨房里切西瓜,刀落案板的声音清脆利落,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陆承誉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门关着,声音隔了两道墙,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低语。
陆赫扬趴在地板上,忽然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青墨选的,粉色的,花瓣形状的,像一朵倒挂的莲花。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姐姐。”
“嗯。”青墨头都没抬,正跟一道鸡兔同笼的数学题搏斗。
“人为什么会死?”
青墨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无辜的、圆圆的、写满了好奇的脸。
“你问这个干嘛?”她放下笔,转过身来,盘腿坐在地板上,和弟弟面对面。
“电视上说的。”陆赫扬眨了眨眼,“说人老了就会死。爸爸会死吗?父亲会死吗?姐姐会死吗?我会死吗?”
青墨沉默了。
她八岁了,已经知道死亡是什么。她知道死就是再也见不到,知道死就是所有的“以后”都没有了。但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
“会,”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是是很久很久以后。”
“多久?”
“一百年。一千年。反正很久。”
陆赫扬想了一会儿,忽然眼圈红了。
“我不要爸爸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嘴唇往下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我不要父亲死,不要姐姐死,我也不要死——”
青墨慌了。
她最怕弟弟哭。她手忙脚乱地爬过去,把陆赫扬从地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像爸爸哄他们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不哭不哭,姐姐在呢,不会死的,都不死,姐姐骗你的——”
“你刚才说会死的!”陆赫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青墨一肩膀。
“我骗你的!鸡兔同笼做傻了!不会死的!真的不会!”
林隅眠端着西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青墨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搂着哭成一团的陆赫扬,两个人都狼狈极了,一个在哭一个在哄,一个比一个可怜。
“怎么了?”他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陆赫扬的额头——不烫。
青墨仰起脸,一脸的心虚和无奈:“他问人为什么会死,我说会死是很久以后的事,他就哭了。”
林隅眠看着她,又看看怀里那个哭得打嗝的小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两个孩子对面坐了下来。
“赫扬,”他伸出双手,“到爸爸这里来。”
陆赫扬从青墨怀里挣出来,一头扎进林隅眠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呜地哭。林隅眠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画着圈。
“父亲,死是不是很疼?”陆赫扬闷闷地问。
“爸爸没死过,不知道。”
“那你怕不怕?”
林隅眠想了想,说:“以前怕。”
“那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