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赫扬四岁那年的春天,林隅眠买了一只风筝。
是一只燕子,黑色的剪影,尾巴开叉,翅膀上描着红色的花纹,挂在文具店的橱窗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老板说这风筝挂了三年了,没人买,你们要的话便宜点。林隅眠说不用便宜,帮我看看还能不能飞。老板拽了拽线,线轴咯吱咯吱地转了几圈,说能飞,就是旧了点。
陆赫扬踮着脚尖,两只手扒着柜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燕子。他今天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只兔子耳朵竖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朵会移动的蒲公英。
“爸爸,我要这个。”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拍板一个亿的生意。
“你确定?那边有奥特曼的。”
“奥特曼不会飞。”
林隅眠看了他一眼,付了钱。
周末的公园里人很多,天上飘着各式各样的风筝——蝴蝶、蜈蚣、老鹰、章鱼、还有一个巨大的、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哪吒。陆赫扬仰着头看那个哪吒,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帽子上的兔子耳朵都惊得歪了。
“爸爸那个哪吒好大!”
“嗯。”
“比爸爸还大!”
“……你爸爸没那么大。”
陆赫扬想了想,觉得爸爸说得对,父亲确实没有哪吒大。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一个新的比较对象:“比父亲的车大!”
林隅眠决定不接这话了。
他在草地上找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把风筝从袋子里抽出来。燕子在他手里显得有点旧了,竹骨的架子微微有些变形,翅膀上的红色花纹褪成了淡粉色,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
陆赫扬蹲在旁边,小手摸着风筝的尾巴,忽然抬起头,一脸严肃:“爸爸,燕子会不会飞到南方去就不回来了?”
“这是风筝,不是真燕子。”
“可是它长得像燕子。”
“长得像也不是。”
陆赫扬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它好可怜,它想当燕子但是当不了。”
林隅眠系线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悲悯的小脸,忽然想起陆承誉说过的一句话——“这小子心思重,不像我,像你。”
他当时没接话,现在觉得陆承誉可能说对了。
“赫扬,”他说,“它虽然是风筝,但它可以飞。燕子能飞多高,它就能飞多高。这不就够了?”
陆赫扬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双手攥着风筝的尾巴,大声说:“爸爸你跑!我帮你拿着!”
林隅眠笑了,把线轴握在手里,开始跑。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味道。燕子在他身后挣扎了两下,尾巴甩了甩,然后像突然找到了方向一样,猛地一蹿,升了起来。
“飞了飞了飞了!”陆赫扬在原地蹦着,两只手举过头顶拼命拍,帽子上的兔子耳朵上下翻飞,像两只受惊的白兔。
林隅眠放线,燕子越飞越高,黑色的剪影在蓝天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粒芝麻。线轴在手里嗡嗡地转,风扯着线,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地拽。
陆赫扬跑过来,抱住林隅眠的腿,仰着脸喊:“爸爸给我!让我放!”
林隅眠把线轴递给他,弯腰从后面拢住他的小身体,两只大手包住他的小手,一起握着线轴。
“风大的时候不要松手,”他说,“松手风筝就跑了。”
“跑了会怎样?”
“就飞走了,去找真燕子了。”
陆赫扬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死死地攥着线轴,脸上的表情像在守护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林隅眠笑出了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有节奏。林隅眠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他闻到了雪松和檀香的味道,淡得像一缕烟,在春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陆承誉走到他旁边,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三杯热饮,一个装着一盒切好的水果。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到几乎不起眼的腕表。
“青墨呢?”林隅眠问。
“那边买棉花糖,排队呢。周姐陪着。”陆承誉把热饮递过来,“你的,拿铁,少糖。”
林隅眠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