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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阿叁躺在自己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老地方。

窗帘没有拉紧,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落在裂纹分叉的地方。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纹看了两年,知道它从哪里开始,在哪个位置分了叉,墙皮翘起的那一小片在每天几点钟会被光照亮。现在是凌晨两点多,光在分叉处停留的时间还有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天会变黑。他在心里数过,这棵树今年落叶比去年晚了大概十天。

他刚从白色空间回来。王座还在那里,那行字还在椅背右下角发光。他记得自己说了“不想”,记得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但回来之后阿肆一直没有说话。那种安静,像一个人躺在很深的水底,睁着眼睛,看着水面上的光,没有往上浮。阿叁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但它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温度回应他。它在,但它没有力气了。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梧桐树还在风里抖,偶尔一片叶子从枝头脱了,擦过窗户玻璃,发出一声很轻的刮擦声。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往下沉。意识一层一层往里收,感知层松动,认知层松动。他没有主动下沉,是白色空间在拉他。这一次拉得很慢,很轻,不像以前那样猛烈地把他拽进去,而是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轻轻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听到声音,但他的意识听到了。

他睁开眼。王座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不再是背对着他。它在转。

椅背上的光芒从右下角那行字开始亮起。“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就好了。”很小,很淡,写的时候怕被人看到。然后一层一层往上蔓延。那些孤独的、害怕的、绝望的、想被找到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它们在这里等了太久,等了一个又一个没有回应的日夜,现在终于有人来了。王座在旋转,很慢,像一座沉睡了很久的冰山终于开始移动,椅背划过空气时发出极低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钟声穿过无数层水面传到海底。椅背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亮过去,每亮一行就有一句被写在这里的话在阿叁耳边响起来。

“我成神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忘了自己的名字。怎么都想不起来。”

“今天没有人跟我说话。”

“如果有人在就好了。不用说话,在就行。”

“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就好了。”

阿叁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王座转过来。先是椅背的边缘,然后是椅面的一角,然后是那个坐在上面的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拘束服。白色的,洗过太多次,布料磨得很薄,在肩膀和膝盖的位置微微发黄。双臂被两条很宽的帆布带子固定在身体两侧,带子从腋下穿过,在背后交叉,再从肩膀绕回来,在胸前扣紧。帆布带子边缘已经起了毛,有些地方磨出了线头。带子扣得很紧,把他的上臂勒出两道很浅的凹陷。手腕上也有两条更细的带子,交叉绑在身前,把前臂固定在腰部两侧。手指可以从带子边缘伸出来一点点,指尖露在外面,微微蜷着。腿上也是同样的设计,两条宽帆布带从大腿中部一直绑到膝盖上方,把腿固定在椅面上,只能微微分开一个很小的角度。小腿上各有一条细带子,交叉绑在脚踝处,把脚固定在椅子前腿的两侧。他的姿势是被放上去的,像一个物件被摆放在一个指定的位置。脊背微微弓着,肩膀往前塌,头垂向一侧,露出颈部一条很长的曲线。拘束服的领口是圆形的,本来应该紧贴着喉咙,但因为他太瘦了,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和锁骨下方两道很浅的骨感凹陷。领口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是长期摩擦留下的。

他看起来不像神。像一个被遗忘在阁楼里的木偶,身上的绳子还在,但操纵他的人已经走了很久。

阿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王座前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那个人的视线平齐。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他只见过阿肆——那团雾,那个会在他关灯之后轻轻动一下的声音。但他知道这个人就是阿肆。因为他的眉骨、眼距、嘴唇不笑的时候微微向下的弧度,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

“季序。”他叫了一声。

这个名字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它自己浮上来的,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硬币终于翻了个面。他知道这就是阿肆的名字。成神之前的名字。两个字。第一声和第四声。

那个人没有反应。眼睛是空洞的,不是冷漠,不是疲惫,是空白。像一面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候,阿叁听到了几声喘息声。不是从王座上发出的,是从他自己意识深处。那团雾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发出了几声极轻的气音。然后阿肆的声音忽然消失了。意识深处那个角落空了。阿叁叫了一声“阿肆”,没有回答。他叫了第二声,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用力按了一下,没有反应。那团雾不在。

与此同时,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不是他的记忆。是阿肆的。

白色房间。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地板是白的,灯管两端发黑,光不是均匀的。角落里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很薄的白衣服,袖口的松紧带松了,垮垮地搭在手腕上。他的手腕很细,腕骨微微凸出,皮肤下面能看到很淡的青色血管。他的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是上次被按在地上注射的时候磕的,淤青已经从紫色褪成了黄绿色,边缘开始消散。他蜷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低着头,下巴搁在膝盖骨上,嘴唇压着校服裤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在吗。”

意识深处那个声音回答了他。很平,很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杯放在桌上很久的水,水面不起波纹,但你知道它还在。“我在。”

季序没有抬头。他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嘴唇压在布料上,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在轻轻摩擦。“他们今天给我打了新的抑制剂。比上次的剂量大。他们说再过几天就要进行最后一次下沉实验。”

“你怕吗。”

“……不知道。怕已经被关掉了。前天关的。我不记得怕是什么感觉了。”

“我记得。”

“你记得?”

“嗯。你怕的时候心跳会加快,掌心会出汗,你每次在注射台前面排队的时候都会用右手捏自己左手虎口。你上次排队的时候捏了大概四分钟,虎口被你捏红了,到现在还有一点印子。”

季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虎口。确实还有一点印子,很浅,像被指甲轻轻划过。他不记得自己捏过。那个声音替他记了。“你还记得什么。”

“很多。你以前不怕的时候是什么样。你被关进来之前是什么样。你妈叫什么名字。你以前的班主任姓什么。你在学校最好的朋友是谁。你今天晚饭吃了多少。你昨天凌晨三点醒了一次,翻了两次身才又睡着。你说梦话的时候会先皱眉再张嘴。我都记得。”

季序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身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一点突出,是长期写字太用力留下的。他以前写字的力道很大,不是刻意大,是怕字太轻了别人看不见。后来实验人员不让他写字了,他就在脑子里写。意识深处那个声音会帮他记。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比他自己的记忆更清楚。他的右手食指在身侧的地板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写什么具体的字,是比划。是一个“你”字的偏旁。单人旁。他把那一撇写得很轻,没有用力。他很久没有在纸上写字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你每次都记得比我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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