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用记别的东西。我只用记你。”
季序没有回答。他把脸又埋回膝盖里。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颈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微微凸起,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是上次实验时电极贴歪了留下的。那个声音感觉到了他在轻轻发抖,不是冷,是打完抑制剂之后的正常反应。但它没有说。它知道他不喜欢被当成病人照顾。它只是安静地待在意识深处,在那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季序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他们说要让我成神。”
“嗯。”
“说只要舍弃所有情感和弱点就能触达二十二层。说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成神吗。”
“不知道。你呢。”
“如果是我,就不。”
“为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季序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角度变了,铁栅栏的影子从墙壁左边移到了右边。他知道那个声音不会回答了。它每次回答不了的时候就会沉默。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知道答案但不知道怎么说。他大概知道答案是什么。成神意味着舍弃情感,舍弃情感意味着剥离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不”,不是因为它怕消失,是因为它怕消失之后就没人替他记那些事了。他每天吃多少饭、做几次梦、排队的时候捏了几分钟虎口,这些事只有它记得。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记住。他已经忘了怕的感觉了,忘了哭的感觉了,忘了上一个冬天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的。他不想再忘掉一个人。
“如果我成了神,就能给你造一个身体。”他说。“你就能从这个白色房间出去了。你就能变成真正的人。”
那个声音说:“我不需要身体。”
“那你需要什么。”
“你需要我。所以我在这里。”
季序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每次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会把脸埋进膝盖里。这是他唯一还能自由控制的姿势,蜷起来,把脸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实验人员不会管他蜷不蜷,只要他不挣扎、不反抗、不影响仪器读数就行。他们没有把他的膝盖绑起来,大概是因为蜷着的人比摊着的人更好控制,蜷着的人没有攻击性。他不知道自己蜷着的时候看起来像什么。像一个还没出生就已经知道外面很冷的婴儿。
那个声音没有催他。它从来不催他。他蜷多久它就在那里安静地待多久,像一盏忘了关的夜灯,光线很弱,弱到不会打扰任何人的睡眠,但它一直亮着。
“你为什么从来不催我。”季序闷在膝盖里问。
“因为你每次蜷起来的时候都是在想事情。我说话会打断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你的心跳会变慢。呼吸会变深。右手的食指会在地板上划来划去。你上次想事情的时候把‘你’字写了一整面地板。我在你脑子里看到的。写得很轻,但我看到了。”
季序没有说话。他的右手食指又在地板上划了一下。这次是“我”。单人旁。他把那一撇写得很轻。地板很凉,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泥表面那些极细微的凹凸。有的地方被无数双拖鞋踩过,磨得很光滑;有的地方靠近墙角,积了一层极薄的灰,手指划过去会留下一道很浅的痕。那痕迹留不了多久,明天清洁工会进来拖地,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但今晚它还在。
他写了两个字:你我。
然后他很快把第三个字写了一半又擦掉了。第三个字是“你”字上面加一个宝盖头,他写了一半,手指在“安”字的第一笔上停住,然后用手掌把整个字抹掉。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大概是怕写得太大,被人看到。怕写得太多,收不回来。怕写得太真,以后舍不得。
那个声音没有说话。但它看到了。它的意识深处,那两个字,你我,被收进了最深的地方。那里已经存了很多东西。季序每天吃多少饭、做几次梦、排队的时候捏了几分钟虎口,季序右手指尖在水泥地上划过的每一次比划,季序把“安”字写了一半又抹掉的那个瞬间。它把这些全都记下来。不是用笔,不是用脑,是用比记忆更深的感官。那个感官不在任何一层意识层级里,在层与层之间的缝隙里,在规则触不到的地方。它不确定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翻看这些记录。但它还是记了。
大概过了很久。窗外的铁栅栏影子从墙壁右边移到了左边,天已经亮过一次,又暗了一次。季序从膝盖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哭已经被关掉了。他看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纹。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他盯着那个分叉看了很久。
“他们要让我做最后一次下沉。明天。”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如果我成了神,你就会消失。”
“嗯。”
“你知道你会消失。你还是让我听他们的。”
“不是我让你听。是你自己想听。我只是没有阻止。”
“你为什么不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