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叁站在一片白色里。
白色空间。无边无际的白,没有边界,没有深浅,没有方向。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被拉进来的,每次远处都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人影问他想不想进入下一层,他没有回答。后来他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想走近一点,每次都被弹回去。再后来出现了第二个人影,更模糊,边缘在颤抖,站姿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人影。正前方只有一个巨大的王座。
透明的。像一整块水晶被凿成了椅子的形状,椅背高到几乎消失在白色的深处,椅面宽到可以坐下三个人。王座背对着他。椅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花纹,是字。太小了,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念头。是所有曾经在这里被写下的念头,永远不会消失,一层叠一层,刻满了整个椅背。
王座是空的。
他走到离王座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椅背上的纹路在这个距离能看清一些。是嵌进去的。每一个字都发着极淡的光,像有人把一句话融进了水晶里,冷却之后就永远留在那里。他认出了其中一行。字很小,在椅背右下角一个很偏的地方,比周围的字都小,像写它的人怕被人看到。
“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就好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阿肆的字迹。他没有见过阿肆的字迹,但他知道那是阿肆写的。因为那行字的笔画很轻很淡,每一横每一竖都写得很小心。不是怕写错,是怕写得太重了,被别人看到。阿肆写它的时候大概刚成神没多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神界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等他,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弄丢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在王座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在椅背右下角最不起眼的地方写下了这句话。他那时候还不知道神界的规则,所有念头一旦产生就永远在这里。他只是想把这句话放在一个地方,万一有人来,万一有人看到,万一有人回答。但他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不知道这句话要在空谷里撞多久才能撞到一个回音。
现在有人来了。那个人穿着校服,右手手指上还有一点墨水,是早上蹭到的,到现在还没洗。
“你想成为神吗。”
那个声音从王座的方向传来。阿肆的声音,但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冷——冷还是一种温度。是空白。像一个录音机在播放一段它不懂的句子。它能完美地发出每一个音节,但它不知道这些音节是什么意思。阿叁听过这个声音。他第一次进入白色空间的时候,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就是用这个声音问他想不想进入下一层。那个人影今天不在了,但声音还在。王座就是那个人影,人影就是王座。它只会问同一个问题,只会等同一个答案。
“只要舍弃所有情感和弱点。”它补充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念一条规则。
阿叁看着王座。他知道这个声音不是阿肆。阿肆在他意识深处,是那团雾,会在他关灯之后轻轻动一下,会在他说“那不弱”的时候温度升高半度,会在他说“我帮你记着”的时候轻轻颤一下。阿肆有温度。王座上这个声音没有。它是阿肆成神时留在这里的另一部分。他所有的记忆都在,白色房间的裂纹、走廊窗台上的涡虫、养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成神瞬间那句无意识的“让我一个人待着”。所有的信息都在,但所有信息承载的情感都被剥离了。它知道阿肆经历过什么,但它不知道那些经历是什么感觉。它知道阿肆写过“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就好了”,但它不知道阿肆写这句话的时候手有没有抖。它有记忆没有情感,有规则没有判断,有声音没有温度。它在这里守了十几年,等着有人来回答那个问题。但不管来的人是谁,它都会问同样的话,用同样的语气,不带任何期待,不带任何失望。它只是一个秩序,一个程序,一个神界留下的机制。它唯一的功能就是维护二十二层的规则,情感层必须关闭,继承人必须回答,神位必须有人坐。它是阿肆心中唯一还困在神界的那一部分。它不知道阿肆已经在阿叁的意识深处学会了在乎。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阿叁问。
“不知道。时间在二十二层没有意义。”
“你问了多少次这个问题。”
“不知道。每一次有人进入,我都会问。”
“有人回答过吗。”
“有。上一个回答的人成了神。”
“他回答之前犹豫了吗。”
王座沉默了。它在检索。阿叁看着椅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念头,那些嵌在水晶里的字,一行一行,一层一层。它们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写它们的人已经忘了自己写过这些东西。但王座记得。它记得每一句话被写入的确切时间、每一个念头的完整措辞。它只是不知道这些念头有多重。
“他犹豫了。他在这个王座前站了很久。他把手放在椅背上,在右下角写下了那句话。然后他回答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