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的东西我会记住。”
“那你怎么不记点别的?三角函数公式记住没?化学元素周期表记住没?”
“氢氦锂铍硼。”
“……行。你厉害。你最厉害。全年级第一。快睡觉。”
阿叁没有闭眼。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它在那里待了两年,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他以前觉得它像一条干了的河。今天晚上他觉得它更像一道擦痕,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很久很久,每次关灯之前都用指甲在墙上划一下,划了无数次,才划出这么深的一道。
“那个白色房间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纹。”他说。“和这个很像。”
阿肆没有回答。
“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你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每天看着它。”
很久的安静。
“……你怎么知道。”
阿叁没有回答。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在白色空间里见过。可能是在梦里见过。也可能是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的某样东西,那件不属于他的家具,刚才轻轻动了一下。
“它还在吗。那个房间的裂纹。”
“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说过,走到最后会忘记那个名字。你没说会忘记裂纹。”
阿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帘边缘的光已经开始变白,真正的天亮。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很轻,像在说一件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我走的时候它还在。”
阿叁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那里。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但他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阿肆刚说了“我走的时候它还在”,这句话的语气和之前所有的“不记得了”都不一样。之前是墙,这一句是门。门开了一条缝,但他不想推。他想等阿肆自己打开。
“你睡吧。”阿叁说。“我数史莱姆。”
“……史莱姆怎么数。”
“一只史莱姆,两只史莱姆,三只史莱姆。”
“数到十只会发生什么。”
“会睡着。”
“万一睡不着呢。”
“那就数到一百只。”
“……你有没有想过史莱姆的感受。被人数来数去。”
“你不是说史莱姆没有感受吗。”
“我说的是游戏里的。现实中可能有。”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我——”阿肆顿住了。顿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我没什么感受。我是随便说说的。不是真的史莱姆。”
“嗯。”阿叁说。“你是随便说说的。”
“你今晚老研究我干嘛。我又不是你的霉菌。”
阿叁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密度比任何时候都浓。他不知道自己数到第几只史莱姆睡着的。可能是二十七,也可能是三十四。他只记得阿肆中间又说了很多话,抱怨史莱姆这个设定太弱了,说如果有下辈子不想当史莱姆想当龙,说龙太高调了不太符合他的气质,说那还是当史莱姆吧,至少没人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调子越来越轻,收音机的音量正被一点点拧到最小。阿叁听着,没有让他停。
阿肆在他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没有出声。他只是在看,阿叁的呼吸节奏,那只落在枕头旁边的手,窗帘边缘那道窄条从橘黄变成灰白。然后他注意到了。阿叁的意识深处,那些变暗的光点下面,意识最深的、最安静的、阿叁自己从来没到过的地方,有一个碎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着以后,阿叁的意识光点慢慢变暗。呼吸变平,变慢。手从胸口滑下来落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离那个深灰色笔记本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