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肆没有回答。
“你以后不要试了。”
很久的沉默。然后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
“好。”
去学校的路上,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阿肆忽然开口了。
“今天这个红灯是不是比平时长。我感觉它长了至少十秒。”
阿叁看着红灯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和平时一样。
“可能是我数快了。”阿肆说,“也可能是你走慢了。你今天出门晚了大概两分钟。鞋带系了两次。”
阿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系得很紧。他出门前确实系了两次,第一次系完,站起来,又蹲下去重新系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你每天出门前做的事我都数。刷牙刷多少下,鞋带系几秒,出门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今天先迈的左脚。平时大部分时候是右脚。”
阿叁没有接话。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踩到线外。风从左边吹过来,校服下摆掀起来,又落回去。
“你昨天也数了吗。”
“……数了。”
“我昨天迈的哪只脚。”
“左脚。你在第三个路口等了两轮红灯。第一轮绿灯你没走。第二轮才走。你在厨房蹲着看霉菌看了四分多钟。你数学卷子第五题写到一半揉了草稿纸。你翻了六次身。你叫了我的名字。”他停了一下。“很多遍。”
阿叁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听到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阿肆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整个第四个路口,持续到阿叁拐进了校门那条路。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
阿叁在教学楼门口停下来。早读铃响了。走廊里的学生开始往教室跑。他没有动。
“你不需要说什么。你只要在就行。”
阿肆没有说话。
阿叁走进教学楼。上楼梯。扶手是绿色的,被无数只手握过,磨出光滑的弧度。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你昨天晚上说听到了。”阿肆的声音又响起来。慢一点,低一点,像在试探水温。“听到什么。”
“一种声音。像回音。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其中有一个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什么话。”
阿叁没有回答。他走到教室门口,推门进去。坐下。把笔记本翻开。
“你不肯告诉我。”阿肆说。
“你不肯告诉我昨天为什么一整天不说话。”
“……扯平了。”
阿叁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日期。字很小,挤在一起。
那天晚上,阿肆像是要把一整天没说的话全都补上。
阿叁写作业的时候,阿肆对他的解题步骤发表了长达十分钟的评论,最后得出结论:“你这个‘解’字写得有问题,右边歪了,整个字重心不稳,像要倒。”阿叁没有停笔,但他把“解”字的右边稍微写正了一点。阿肆没说话。阿叁知道他在看。
去厨房倒水的路上,阿肆数了水壶底的水垢层数:“一层,两层,三层。你这一层一层的水垢,挖下去能推断出你过去三个月哪天烧水烧多了。最下面那层是九月份的,颜色最深。上面那层是上周的,还没完全结成。”阿叁端起水壶对着光看。确实有三层。他以前只注意到水垢厚了,从没想过它们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蹲下来看霉菌的时候,阿肆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尾音没有往上抛,也没有往下落。不像在评价霉菌。更像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老地方。阿叁伸出手,用指尖在菌落边缘轻轻划了一圈。霉菌的中心已经从褐色变成了深咖啡色,边缘的果绿色往外推了不到一毫米。他站起来,膝盖上印着地砖的纹路。他没有拍。
躺到床上之后,阿肆的话还没有停。他从梧桐叶为什么打着旋落地讲起,讲到空气阻力不均匀,讲到流体力学公式,讲到这个公式是一个叫纳维的人和一个叫斯托克斯的人分别发现的,一个在法国一个在英国,两个人一辈子没见过面却推导出了同一个方程。“你说他们要是认识,会不会成为朋友。”阿叁没回答。阿肆又自己接了一句:“大概不会。搞流体力学的人都孤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