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阿叁一个人在天台吃饭。风很大,校服下摆啪啪响。他坐在水泥墩上,饭盒放在膝盖上。米饭,炒青菜。青菜炒过头了,梗子发黄,嚼起来软塌塌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天台另一边,林与坐在水泥墩上,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风吹得书页哗哗翻,他没按。脸朝着操场的方向,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阿叁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林与抬起头。
“你在看什么书。”
林与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一本关于植物分类的旧书,封面边角都卷了。
“图书馆借的。”林与说,“上面有很多图。这个是蕨类,这个是苔藓。”他翻到一页,指给阿叁看。手指点在书页上,指节有点抖。阿叁看到了,没盯着看。“你看这个,长得像不像天台墙角那个?”
阿叁低头看了一眼。墙角确实有一小片青苔,从砖缝里挤出来,墨绿色,厚厚的。他以前看过它,没查过它叫什么。
“苔藓植物门苔纲。”他说,“没有真正的根茎叶分化。”
林与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个不太熟练的、想笑又没笑出来的表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查的。半夜睡不着的时候。”
林与没问为什么半夜睡不着。他点了点头,把书合上。风吹过来,把天台中间一个塑料袋从墙角吹出来,滚到他们脚边。林与弯腰捡起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下午放学,林与在楼梯上叫住他。“一起走?”
“好。”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第一个路口红灯。林与站在阿叁旁边,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你每天走这条路?”
“嗯。”
“走多久了。”
“两年。”
红灯还在跳。七十三,七十二,七十一。
“我转学过来两个月。之前住在城北。那边路宽一点,树少一点。”阿叁没接话。他看着红灯的数字。“这边的梧桐树挺多的。”林与又说,“秋天叶子掉得满地都是。”六十三,六十二。“你不太爱说话。”
阿叁看着他。林与的视线还在红灯上,但嘴角又动了动,那个不太熟练的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阿叁看着他的耳朵。红了。
绿灯亮。他们走过斑马线。林与这次没走快。他和阿叁并排,步伐慢慢变成一样的。第二个路口,林与要往左拐。他停下来。“我往这边。”
“嗯。”
林与站了一秒,嘴唇动了动。“明天还一起走吗。”
阿叁看着他。风吹过来,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林与的耳朵红透了。他没移开视线,也没催,就站在那里。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手插在口袋里。
“好。”阿叁说。
林与的嘴角终于完成了那个表情,很轻,像试了很多次,终于把一件东西放对了位置。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刚才那段路是真的。然后跑了两步,拐进巷子。
阿叁继续往前走。第三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
“这人挺有意思。”阿肆的声音响起来。
阿叁的手指在书包带上动了一下。
“他在紧张。”阿肆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但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他想和你做朋友。”
阿叁看着红灯倒计时。三十二,三十一,三十。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
“我有朋友了。”
沉默。
“谁。”
绿灯亮了。阿叁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踩到线外。风把校服下摆吹起来,又落回去。他走了大概五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