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叁没拆穿。但他注意到了,阿肆说“我瞎编的”的时候,尾音落得比平时快。像一片叶子本来要飘一会儿,突然被按在了地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手放在胸口。那团雾在那里。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又进了那个白色空间。
白色的,没有边界,没有墙。他站在那里。远处那个人影还在,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往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随时准备走,又随时准备停下。阿叁看着那个背影。他忽然发现,他见过这个姿势。在每天走过的路上,在等红灯的时候,在对着天花板说话的时候。那个姿势和他自己很像。
他没有走过去。
然后那个人影动了。没有转身,是声音。一个声音从人影的方向传过来,直接落在意识里。和阿肆说话的方式一样,但更空,更远。一个人站在很大的房间里说话,墙壁把声音吸走了大半,只剩下最中间的一小部分。
“你想进入下一层吗。”
阿叁站在原地。那个声音没有重复。它落在他意识里,安静地等。像把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不催他拿,也不收回去。阿叁没有回答。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帘边缘漏进灰白色的光。天花板上的裂纹在光里显出来。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坐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灰色的本子。翻到记录白色空间的那一页,在“第一次”的记录下面另起一行。
“第二次。白色空间。人影还在。背对着。他说话了。问我想不想进入下一层。我没有回答。”
他停了一下。笔尖抵在纸上。然后继续写。
“人影站着的姿势,和阿肆说‘你每天走路姿势都一样’时的语气很像。”
本子合上,放回抽屉。躺下来。手放在胸口。阿肆没说话。但他在。阿叁听着那团雾。比昨晚又浓了一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窗帘边缘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黄。天亮了。
天亮以后他把梦告诉了阿肆。上学路上,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数字在跳。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他描述得很平,和平时说霉菌颜色变化时一样。说到人影开口问他“想不想进入下一层”时,他注意到阿肆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沉默从红灯倒数跳到六十的时候开始,一直持续到数字跳到三。
然后阿肆的声音才响起来,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子:“下一层。这外星人还挺有层级观念。他有没有说一共多少层?有没有说进了下一层送不送积分?集满多少积分兑换奖品?”
阿叁没回答。他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踩到线外。风从左边吹过来,校服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前面有一片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人行道边缘。
“如果是我,”阿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没有往上抛,“我就回答不想。”
阿叁的步子慢了半拍。“为什么。”
“因为进去了,就回不来了。一层一层往里走。每一层都要留下一点东西。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你已经不是进去时的你了。”
阿叁没接话。他继续走。走了大概五十步。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你怎么知道。”
沉默。很长。长到他走完了整个第四个路口,长到他拐进了校门那条路,长到保安室里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我不记得了。”
阿肆的声音很轻,轻得发平。阿叁没追。他把这个也收进本子里,没写,只是放着。
晚上,阿叁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深灰色的本子。翻到记录白色空间那一页。在“第二次”的记录下面,另起一行。
“阿肆说,如果是我,我就回答不想。”
他停了一下。笔尖抵在纸上。
“等我想回答的时候,我再回答。”
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阿肆没说话。但他在。雾在角落里,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第二天是星期五。阿叁像往常一样走路去上学。第一个路口红灯。第二个绿灯。第三个红灯。到第四个右转。阿肆一路上话不多。密度降低了。像收音机的音量被谁调低了一格。阿叁没问。但他注意到了,阿肆平时会点评路过的每一家店,这家便利店的热狗肠比学校小卖部的短一厘米,这棵梧桐树比上周秃了三片叶子。今天没有。今天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一团雾缩成一团。
上午第三节语文课。陈老师换了一副眼镜,镜框还是深红色,但形状圆了一点。她讲现代文阅读,一篇文章写一个人在海边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阿叁把文章读了一遍。船不会来。那个人知道。但他还是每天去海边。坐在同一块礁石上。看同一个方向。
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徒劳”。粉笔敲了两下。嗒。嗒。“谁能说说这个词在文中的含义。”没人举手。陈老师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阿叁身上。很短。然后移开了。她没叫他。阿叁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徒劳”。字很小,挤在一起。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徒。劳。徒是空的。劳是用力。
“徒劳。”阿肆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阿叁的手指在笔杆上动了一下。“你知道这个词。”
“猜的。”阿肆的调子又往上了,但转得有点慢。“一个人在海边等一艘不会来的船。船不会来。他知道。他还每天去。”他停了一下。阿叁以为他会继续说。他没再说下去,过了几秒才补了一句,“也就那样吧。可能那人就是闲的。”
阿叁没接话。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