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阿肆没说话。意识深处那团雾动了一下,聚拢,比刚才大了一点。像一团雾被轻轻吹了口气,没散,反而更紧了。
“……哦。”阿肆说。只有一个字。尾音没往上抛,也没往下落。平的。像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上,不是给别人,是给自己。放下来。哦。
“你又不是只能有一个朋友。”阿肆说得磕磕巴巴的。
“我觉得有你就够了。”阿叁没再说什么。他继续走。
回到家,阿叁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频道,女主持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在念一条太空探测的新闻。阿叁看得很认真。他看电视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不管放的是什么。阿肆有一搭没一搭地评价主持人的领带颜色、天气预报的图标设计、广告里那只猫的表情。
画面切回演播室。一男一女并排坐着,男主持人推了推眼镜。“接下来这条新闻,关于人类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神真的存在吗?”
阿叁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画面切到一个教堂内部。彩色玻璃窗,前排长椅,一个人跪在祭坛前面。旁白在说什么,阿叁没听清。他只觉得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不是调小了音量,是关了。
“阿肆。”
没回答。
“阿肆。”
“……干嘛。”阿肆的声音响起来,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子,但比平时慢了一拍。像被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还没完全回到身体里。
“你在想什么。”
“没有。”阿肆说。语速突然快了。“神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觉得不存在。就算存在,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那个教堂,空荡荡的,就一把椅子——”
他停住了。
阿叁看着屏幕上那座教堂。彩色玻璃窗,前排长椅,祭坛前面空荡荡的。确实只有一把椅子。很大的空间。很空。
“很像。”阿叁说。
“什么。”
“你说的。很大的空间,很空,只有一把椅子。”
阿肆没接话。
“你以前见过。”
“……没有。”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可能梦里见过吧。不知道。”
阿叁没追。他把电视关掉。屏幕暗下来。客厅安静了。冰箱在厨房嗡嗡响。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和父亲的报纸并排。
那天晚上,阿肆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水龙头拧开了,水从里面流出来,不猛,但不停。阿叁写作业,阿肆评价他写的字:“你这个‘解’字的右边写歪了,整个字像要倒。”阿叁去厨房倒水,阿肆说水壶底的白色水垢已经厚到可以考古了:“你这一层一层的水垢,挖下去能推断出你过去三个月哪天烧水烧多了。”阿叁蹲下来看霉菌,阿肆说“又看又看”,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尾音没往上抛,是平的。像在说“又来看你了”。
阿叁没拆穿。他站起来,关上柜门,回房间。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老地方。阿肆还在说话。说林与的耳朵红得像胡萝卜,说他走路快慢快慢像一只在试探猫的猫,说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为什么打着旋,说是空气阻力不均匀。说空气阻力,说流体力学,说他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流体力学公式。阿叁听着。他听的其实只是那个声音。那个说“谁”的时候声音很轻的声音。那个说“哦”的时候尾音平放下来的声音。那个现在说个不停、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停顿的声音。
他把手放在胸口。那团雾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浓。
“阿肆。”
“嗯?”
“你今天话很多。”
阿肆停了一下。很短。“……有吗。”
“有。从放学到现在。没有停过。”
阿肆没回答。
阿叁等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道橘黄色的窄条移到了中间偏右。窗外的车声少了。隔壁的电视声停了。
“林与说明天还一起走。你不想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