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寓神色冷峻,心思明显不在耳边传来的从前。
他正想着别的。
“爷爷”、“重视”、“特意”之类的字眼排着队往他耳朵里钻,每多听到几个,他都在思考这些初听觉得很合理,但细想之后简直不可理喻的词语究竟是怎么搭在一起的。
祖宗辈的人恨不得把“吉”、“运”狠狠刻到家谱上,再祈祷这两个字能透过老黄页,深深洇到子孙后代的命根里。
冯殿桥心生一番感慨,凄凄伤伤地忆起了旧事,竟然说是他爷爷专门弄出来个停丧屋格局的风水。
开什么玩笑?!
如果这话不是故意抹黑,那就是他爷爷疯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老爷子当时老眼昏花分不清什么叫好坏,手随便一伸胡乱指点江山,一不小心把摆弄风水当成闲来无聊画格子玩,好歹家中后辈要注点意吧。
就算后辈们在风水堪舆上没什么造诣,身为外行对禁忌和讲究不甚了解,可地摊上两块一本的《精彩!十句话为你解密风水!》随便一翻清清楚楚,有图有字。
哪怕稍微破个财瞄几眼呢!
更别提当初这里可是有人来往的,不可能一双眼睛也看不出来祖宅周围的许多存在都十分不合适。
因为根本不是宅子外面突然出现了某些不吉利的东西,而是一连串的不吉包围了这里,水、泄、不、通。
从婚姻到后嗣,从健康到财运,从家宅安宁到平安喜乐,都能凶出个让人咋舌的名堂。
简而言之,这块地的风水,要多离谱有多离谱!要荒唐有多荒唐!
如果不是冯殿桥已经住进了方盒子,否则商寓从土里钻出来,跟他见第一面时,只会语重心长地嘱咐一句:“快,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回来。”
见商寓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默默游走在棺材周围的冯殿桥旋即将注意力拐了个弯,直奔主题地皱眉发问:“我有个问题——你到底是谁?我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能看到我?”
其实他一直搞不懂,既不是奇异重瞳,又没有能通灵的大师气质,背对着也知道他的存在,更不可能是阴阳眼,怎么就能见常人不能见之物?
怪——是肯定的,冯殿桥想知道的是,这人到底具体怪在哪儿了。
鉴于已经给心里随机冒出的“之所以”配了几百个“是因为”,所以冯·打破砂锅问到底·殿桥自觉话锋转得毫不突兀,顶多是实在心痒难耐后的有话直说。
不过是直得能当棍戳人的那种。
再次听到相同的问题,静心梳理的商寓从乱七八糟的猜测中暂时抽离了一半,低声笑了笑。
靠在门框上的头稍稍向屋内一歪,他慢吞吞撩开眼皮,信口道:“加一,第二十五次。”
冯殿桥脑袋不自觉一空,默念了一遍才反应出来加的是什么次数。
随意中透着几分肯定的口气给他的好奇心打了个不咸不淡的断,他一时看不出这人究竟是胡乱一诌闹着玩,还是真的仔细听了自己几天来说过的每一句话。
两人被一起掘出来的第一天,商寓在躺尸。
第二天乐观了点,一口气能砸出几个字,不过尚不成整句。
第三天才勉强不像个结巴。
所以只要有声音,几乎都是冯殿桥在自顾自上演一个人侃天侃地、胡言乱语的独角戏。
此人适应能力超强,不到两天就已经非常习惯“我说你听”的相处模式,不再急需捧哏从旁辅佐。
商寓刚开始躺在漏风的棺材里活动口腔,后来慢慢活动筋骨,下了“床”。
三天里虽然咬了几回舌头,喝了几口血,好在最后连词成句的成果显著,有目共睹。
冯殿桥就是共睹的那个。
兴许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把自己的死亡感想和人生感悟吐露大半,略感疲乏,见到身边终于有了能正常交流的活物,难免兴奋,总有意无意地想扯点话题引起注意。
当然是新奇什么扯什么,更何况他的奇已经在心里憋了整整三天。
于是就等来了“二十五”。
准确中透着无聊的数字溜着冯殿桥的脑门跑了一遍,别说大脑皮层,连皮层都没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