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刚才有人接了他的话,而他也在及时回应对方。
可,显而易见,这里没有旁人。
如果不是突然抽风自问自答,那么肯定有个认为他在赞扬这座祖宅的“对方”。
那是谁?又在哪儿?
其实一点也不远。
冯殿桥身为这座祖宅的曾住户,此刻就站在商寓身后的小屋里,正孜孜不倦地观赏着一具棺材里的尸骨——冯殿桥自己的遗骸。
诡异。
不过这地方在诡异方面的惊人成就显然不止于此。
他们和他们的棺材都栖身在一座四方小屋中。这方小屋挨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摇摇欲坠地坐落在土路弧背的位置,四面漏风,焦得黑咕隆咚,几乎垮塌。
一座雄伟的木制建筑阴沉地横矗屋后,破旧、沧桑、古朽,活脱脱一间民国样式的老宅子。
事实证明,老房子不仅容易着火,还有闹鬼的潜质。
然而火与鬼两种看似不太容易凑到一起的元素,还偏巧都让这间小破屋给碰上了。
更巧的是,这小屋它自己本身也有点儿说法。
群英荟萃!
一般情况下,住宅前面是不会长久地堆放些形状较大的东西的。比如棚子、小屋子、大盒子之类,除了遮挡视线、占位置、碍事,什么好处也没有。
现实中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不出意外就是家里死了人——四方长棺搁放在院中,叫做停灵,以待后续安葬。
正因此,在院中独建一座小房,就像放了一副有棱有角的棺材。
这种格局下的屋子叫停丧屋,风水极差。
正在仔细端详自己的冯住户浑然不觉自己身处在怎样的“风水宝地”中,还在想起什么说什么,深陷于方才商寓的随口一“夸”。
他一手扶着棺材边缘,无意识地小幅度晃肩,拖着丧气哀悒的调子,又怀念又抱怨,从头沉浸到脚:“我家祖宅好看归好看,就是样子太老,位置太偏……不过我在这住了十多年,倒是没什么不习惯的,就是朋友太少,好多人很长时间都见不到……”
这动作表情,颇有种自己悼念自己的即视感。
商寓保持着原有的姿势,静静地。
他轻抿着唇,目光澄静,听得很认真。
许是身体瘫软,费劲做成的动作反倒给人一种随意舒展的假象。仿佛这人只是闲来无事,脑门一热跑到深山老林里,身临其境地听个故事。
说实在的,如果真是这样,估计脑子也有不小的毛病。
支起的膝盖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只垂搭着的胳膊。
从方才开始,耷拉在空中的五根手指忽蜷忽直,没有规律,自得其乐。
越听,商寓眯起的眸子中泛出的不解越多,连嘴角都半僵不僵地翘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色。
他挑了个对方停顿的当儿应和道:“哦,是这样。”
冯殿桥挑眉耸了个无奈的肩。
“嗯。住这么些年也没出过门,早知道就去外面转转了。”说到这儿,他抬手笼统一圈,指控之意显而易见,“至于这小破屋,是我爷爷他们特意找人建的。当时别提多上心,发了不少脾气,简直比保险柜密码还重视!”
往事浮泛,一点一滴荡进心口。
从十七岁的年纪慢慢回看,倔强的语气不由分说掩盖了逐渐寥落的神情。
话音一落,寂静瞬间在空气里迅速膨胀。少年执拗地盯向窗外。
周围的景象其实已经有些陌生,恍惚间却好似来自多年之前,仿佛只要将中间隔着的一层什么撕掉,就能重新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度,一切就不会再离得那么远……
可无论怎么望眼欲穿他也出不去。冯殿桥气呼呼剜了这邪屋子一眼,继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