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许久,雾气似乎渐渐淡了,前方冥冥,幽寂、幽深,宋岚仍执一团微光,逐渐地,两人耳畔传来汩汩流水声,接着又变得平静下来,只有轻微的流淌声,前方,即当是“水”了。
随两人脚步暂停,周围雾气已近乎消散,眼前是一片幽冥平水,宁静、平稳,没有一点气泡,没有一只蜉蝣,仅是冥中一片水,静止,却又似蕴藏着些许生的气息。
“我们当是要渡过此处。”宋岚道。
两人看着无际的水,忽然沉寂下来,思索着。
是周围些许的声响打破了宁静,两人转头,只见身后隐隐余雾中,渐渐透出两点明光,是一双眼,又传出轻微的“嘶嘶”声。
一人身蛇头者自隐雾中步出,吐信轻笑一声,打量两人一番,开口道:“二位道长可是要渡过此‘水’?”
两人点头,晓星尘伸手现出掌中罗盘:“见过柳仙,我们随翼羽石刻至此,想来是要渡过此处。”
柳仙似含笑颔首:“原是白雪观那弟子罢。”
宋岚作揖:“师命,也听闻过去之事,便朝‘穹庐“之地而去。”
柳仙笑着听完,片刻宁静,道:“两位道人请伸一手。”
两人忙各伸出一手,柳仙伸出双手,将手中紧攥之物落于两人手中,两团干水草模样的植物,虽近干瘪,色泽却苍青而不褪。
“此草水莽,本是一味毒,今朝来作桥。”
“二位攥紧了,渡‘水’去罢。”
“多谢。”
……
漫入水中的一刹,是近乎令人惊异的沉凉,仿佛清水沉于此不知经年几时,怀揣自身本来的亘古的宁静,好似能接纳一切。
然而水下,是空荡一片,沉苍幽寂,日光晕染上层,光均匀地散入这近乎不流动的水体。脚下是紧实的细沙,踩过近乎无声。
两人各一手紧攥水莽,另一手共托罗盘,在“水”中,洁白的羽毛莹而剔透,精致了一般,直指前方。他们能感觉到水莽在“水”一点点挥化,融进“水”中,仿佛祂们本为一体,而他们两人也本为渡者。
“水”虽沉寂,却有未曾有过的、别样的彻凉,仿佛千万自然之言语都沉于此。蕴藏,同时润泽。
两人在“水”中相视,苍水与莹光,将两人双眼显得深邃又明彻,仿佛亘古的一切都在周围蕴蓄。犹如晨昏线的双眸,明暗交汇时,有沉语,有粲情。
——
出水时,两人滴水未沾,抬眼,周身是棱角分明的巨大岩石,大小不一、参差不齐,抬头,天空一片漆黑,地下事物却明亮可见,打了光一般。
两人四周望去,明暗灰石遍布,朝罗盘所指方向望去,大小积石间有一小道,碎石颗粒相覆。两人踏上小道,轻点碎石而前。
不知几何,周围灰石依旧,忽闻上空轰隆一声,两人立定仰头,夜空似乎在轻微鼓动……
“星尘当心!”宋岚忽然拉过晓星尘。
只见原处一苍白片状物自上空直直落下,轻轻擦过晓星尘肩头,落到地上,碎为数粒碎石,与碎石小道融为一体,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两人避着重重坠下的石片与碎石粒,混乱中,竟意外发现一处山洞,内里开阔,整洁平滑。
两人缓了口气,转头,洞口外,有无数苍白片状物直直坠下,落到地上,打成无数细小碎石,黑夜之下,灰石之里,有碎石堆积。白茫一片,也似覆雪。
正夜长时,几分寒凉,有风自碎石雨的石粒间隙吹入洞口,晓星尘拢了拢衣袖,手中的罗盘微凉,羽尖轻轻晃动,仍指一方,晓星尘与宋岚在洞口旁蔽风处坐下。
“咦?”晓星尘朝洞口另一边看去,“那是……”
宋岚顺其目光望去,只见石洞另一面,一株花,就这样立在那里,花瓣泥色,还沾了些泥泞,仿佛自石下深泥中破出,根叶略带青苍,枝节挺直,又如一支模雕,立于泥石,其上石洞顶竟有一小口,定然为祂而开,口外正面一轮圆月。
仿佛故去年月的某个静夜,他们大概都想到了,就在那个晓星尘自剜双眼盲以行路,宋岚方得灵神未曾契合的间隙,恨、悔、无奈、难耐交织的间隙,他们都站起身行走。
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第一次行走,实际近乎两双盲眼,在剑身寒气的微光下前行,却失了方向。然而,在某处山下,尘世杂然熙攘,那个晚间,有清风徐徐,钟声与远山草木萧声相和,就在街旁,他们一定曾擦肩而过,也就是在电光一刹,微弱的感知并未触发身体的肢体本能或是引出脑中回忆,他们就这样走过,甚至剑气相绕。
然而,一切盲外的视线、耳后的声响,皆化作一种幻然的记忆,灵识所驱动的本能将衣角擦过所碰所融的气息交织:被剑影掠过的松香、半盏存温的茶香、盛暮待凋的芳香……混着轻薄的尘埃,隐在朦胧意识之后,静静氤氲,没有被看到。
有人在淋到甘露前已然寻得痒痛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