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上,秋色中,皎然是两人披着碎月踏清爽身影。或许本来困惑的江湖人,踏上这古道场,真如踏足己身之心一般透彻,也恰似本来一个无主无籍的人,从此拾起了姓名与牵挂。
……
停步时,清风已将燥热带去,皎月光掠过,映得眼底波动,也成夜中明月色。
忽然,一阵窸窣草木声传来,两人转头,古道场之后的荒丛中,显出一抹灯明,伴着人形若隐若现,烛红摇曳,少时,一杆烛灯伸出荒丛,照暖其周身一圈荒叶,接着,一人形拨开荒枝走出。
阔布衣,黄鼬面,提一杆红烛纸罩灯,双眸溜转,提衣尾跨出荒丛,笑道:“两位道长好身手。”
两人作揖:“切磋一二,谬赞了,阁下……可是民间黄仙?”
“正是在下,”黄仙拂拂胡须,踏上古道场,顿时的一刹,古道场表面的周身一圈灵光般闪过,“老朽嗅着一缕霜雪气,可有白雪观弟子?”
宋岚再作揖:“白雪观弟子宋岚。”
“宋岚?啊,你那师父与老朽说过,他说新收的小弟子面庞白雪瓷片一般,哈哈,老朽如今看果然依旧。”
晓星尘偷瞄一眼,宋岚红了耳尖,他暗小,也感面颊一热。
正谈笑,忽觉秋风更凉了几分,“瞧。”黄仙长甲指向两人身后,两人转头,只见盘曲山路现着点点烛光,如长龙成条,正向上而来。逐渐地,又飘上缕缕的黑烟,在月下烛上有些昏沉,是火把与香火。
“寒衣节,”黄仙的烛灯焕出点点灵光,“山下人都到半山腰的长溪来。”
露在凝结,风接着吹,带着寒凉,人们的烛火摇曳,却没有吹灭一盏。
“曾有一位将军埋在此处,”黄仙言语,声音有些幽寂,“中原的将军,却也淌着一半的西北古萨满的血,他代中原也代西北,边患常有,外族侵袭也不断,他迅捷而勇猛,百战不殆,当时的萨满,他的亲舅舅,却因他半身中原而厌恶他,最后,他死在他亲叔叔的箭下,尸骨不存,他的妹妹为他掘了坟,坟中只有一件衣衫,碑迹已被狂风侵蚀,也算是衣冠冢,人们却记住了他。他们上山来,为己身亲人,也为那将军。”
两人默默听着,也看那烛火行人一个接一个越来越上,即将到达不远处的半山腰长溪。
最前的人到了,流水声汩汩,行人的脚步是沉重的,两人跟着黄仙走到临近崖尖处,下方不远处便是已然驻足的行人,静默着望着溪水的源头与流往所向,往天际,往黄泉。
越来越多的行人来到溪旁,有人在言语,却也低声轻语,仿佛暗中言说:莫要惊动山林、莫要惊动魂魄,有人在抽泣,也低声,同香火的气息与烟缕混杂,被风一并带去。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念想又或是想念,决绝直下的泪光中折射出几寸天光,他们想起离散死生的世人,亡命的哭嚎、泪染的妆痕,还有无数个寒冬般的夜的冷寂,孤守着一份想念……
“太久了,天各一方……”黄仙的嗟声传入耳际,又望冥冥日月天际之下的古道场,一阵风又过,草木声萧萧。
正怅然之时,却是一点点烛光飘向溪水之向,人们在放灯,一时,言语声、抽泣声都止了,黑烟似乎被月与清风扫尽了,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清光,与一溪柔情。
却也不过是前行路,隐着一缕恨、一缕思、一缕柔洁未受尘世沾染的魂罢了。
就像少年时的自己,双脚未曾触及过江泽山川的分寸,却已然能清晰比出清风明月掠过之处。山下、林间、街市……却依旧有人在皓月长空下,将明光捧向长流,涌动长淌处,一点点明光汇成故人亘古遥远的思念。
令人安心的是,无数个夜晚,总有一烛明光燃着。看故人的眼眸,明月有亮彻几分。
……
“朝前便是是‘水’处。”将别时,黄仙道。
“怎言‘水’?”晓星尘有些疑惑。
黄仙忽然大笑一声:“‘水者,流也。’,一去便知。”
——
离了荒山,视野又变得开阔了,此刻,就是这样的半边天,天蓝是匀抹的,云白是环散的,仿佛流转,又似佁然,日如团簇的一团火,只是还未燃起那样烈火,几抹零散的,丝缕般,处圆日旁,阔大天幕前,似逐日而去。
不远处,似乎起了些雾气,几分朦胧,苍天下,黑白衣袂随风,无意抬头,正有一鹰行过,留下啼鸣,长久不散,也似此地一般神秘。
“子琛,”晓星尘看看罗盘,又看看面前白雾,“雾浓了。”
宋岚挥手执起一团清幽明光,微动雾气,隐隐显露路径,两人靠近了些,就着罗盘与微光接着朝前去。
这雾气纵然迷蒙,却是近乎温润的水汽,不似细雨蒙蒙,却如暖炉慢蒸,再来了一阵风,简直是托着两人前行。
晓星尘低头看看罗盘,那本为洁白的羽毛在雾中竟更显雪洁,宋岚轻轻牵着晓星尘另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