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怕。
第一次看见人在她面前被箭射中喉咙倒下去的时候,她吓得腿都软了,蹲在墙根吐了半天,吐完了抹抹嘴,抱起一块滚木又往城墙上走。有支箭擦着她的耳朵钉进砖墙,砖屑溅了她一脸,她连眼都没眨,把伤兵拖到掩体后面,手却抖得半天系不好绷带。
北狄兵攻上城墙的那天凌晨,她提着把长刀挡在几个伤兵前面,刀刃都卷了,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起小时候祖父教她的“将不怯死,兵才能拼命”,咬着牙没退一步,直到沈持铮带着援军从后面杀过来,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抖,北狄兵退了。
城守住了。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退去的敌兵和天边泛白的鱼肚白,风吹得脸生疼,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小的黄杨木兔子——是他刻的歪耳朵兔子,她一直贴身带着,磨得光滑。兔子的耳朵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她攥着木兔子,望着京城的方向,忽然笑了。
京里的萧恒,是在三日后看到捷报的。
他整理新送来的军报,翻到云州守将的报捷文书,里面列了有功将士的名字,在一长串的游击、千总后面,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沈氏清辞,镇国公府嫡女,率城中民妇登城助守,亲送滚木礌石,救治伤兵,城得全。”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干了的墨蹭在他指腹上,一点黑。他没动,就那么盯着那三个字看,看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旁边的幕僚喊他,他才回过神,应了一声,把那页纸折得整整齐齐,揣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他回冷宫,先把火生旺,添了三块炭,才从怀里掏出那页军报,又把桌上的《千字文》拿过来,翻到夹着干白堇花的那一页,把军报压了进去。
干了的白堇花是浅白色的,军报纸是黄的,那三个字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
他坐在火边,给铜壶里添了水,煮上枣茶,煮好了还是倒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她常坐的位置。茶凉了就热,热了又凉,他坐了半宿,没说一句话,只是时不时摸一摸怀里的鹅卵石,石头被他焐得滚烫。
他知道她在那边,和他一样,在雪地里往前走着,没退。
年关的时候,皇帝病得更重了,连元旦的大朝会都免了。
大臣们跪在乾清宫外的雪地里,乌压压跪了一地,只听见殿里传来皇帝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三皇子和五皇子在宫门外碰着,两个人都穿着石青色的朝服,皮笑肉不笑地互相拱手,说些“三弟辛苦”“五弟操劳”的场面话,眼睛里的刀都快亮出来了。
萧恒穿着旧棉袍,站在人群最后面,垂着眼,像个透明人。
他的目光扫过廊下,看见那个穿青布棉袍的太监站在柱子后面,还是老样子,不起眼得像块影子,正默默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太监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转身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着头,看着雪地里自己的鞋尖。
天快亮的时候才散,他回到三皇子府给他留的偏院——宫门下了钥,他回不去冷宫。屋里的火快灭了,他蹲下身重新生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才看见自己脚上的靴子磨破了个洞,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他找了针线,坐在火边补靴子。
他没做过针线活,针脚歪歪扭扭的,扎了两次手指,渗出点血珠,他放在嘴里吮了吮,继续缝,缝得很结实。补完靴子天已经亮了,他洗了把冷水脸,把那本夹着军报和白堇花的《千字文》揣好,又摸了摸怀里的石头,出门往文书房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发上,他没拍。
宫道上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宫门外,很直,很稳。
他知道三千里外的云州城墙上,也有一串脚印,落在同样的雪里,一样的稳,一样的往前。
这一年,他十六岁,她十五岁。
雪落在两个人的头上、肩上,像一起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