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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第2页)

萧恒“嗯”了一声,把剥好核的橘子一瓣一瓣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他比她懂这些——他在这深宫里长到十二岁,见多了笑里藏刀,见多了今天得势明天抄家,废皇子看着没用,真斗红了眼,谁都能拿他当棋子用,往对方身上泼脏水。这些他没说,怕她更担心,只道:“我知道,你路上也小心,别随便收别人给的东西,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我知道。”她笑了笑,拿起一瓣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北边我从小住到大,冷是冷点,但是雪大的时候能没过膝盖,雪地里有傻狍子,追着跑就能逮着,烤着吃特别香。奶皮子也比京里的厚,撒上炒米,泡在奶茶里,比什么都好吃。等以后太平了,要是……要是你能出去,我带你去看边关的雪,带你骑马,去草原上看日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火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萧恒接过橘子,一瓣一瓣剥了核,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橘子甜得很,一点都不酸。“好。”他说,“等你到了那边,风大,兔子灯挂牢点,别被吹跑了。”

“知道了,上次明明是你榫头没卡紧。”她笑了,拿起一瓣橘子吃,橘子的甜混着姜茶的辣,暖得她鼻子有点酸。

两个人就坐在火边,你一瓣我一瓣地吃橘子,谁也没再提走的事,也没提京里的皇子争斗。

她跟他说边关的事,说小时候跟着大哥在教场骑马,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大哥被祖父打了二十军棍;说张婶做的奶豆腐最好吃,放糖蒸了,能拉出丝;说冬天雪停了,她和二哥在院子里堆雪人,二哥手笨,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被大哥笑了半天。他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给她添点热茶,把烤得热乎的栗子剥给她吃,栗子是她早上带来的,还热着,粉糯香甜。

太阳慢慢往西斜,光从窗纸照进来,越来越短,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她理了理棉袄的衣角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母亲还等着她回去收拾行李。他点点头,拿起搭在炕上的斗篷递给她,斗篷上还带着火边的暖意。

他送她到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送出门口。以前他最多送到门槛里,看着她走,今天他站在门槛外,风把他身上那件藏青直裰的衣角吹起来。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了抬手,没说话。

她拐过宫墙的时候,风刮得更紧了,吹得她眼睛发疼,她把怀里的手炉抱得更紧了点。

萧恒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把门带上,没上闩。

火盆还旺着,桌上的橘子还剩了几个,栗子壳堆在碟子里,她喝过的茶碗还温着,放在桌边。他坐在火边,把那个快磨好的兔子灯座拿起来,放在手里慢慢摸,木头磨得光滑,上了蜡,暖黄的颜色,兔子的耳朵一大一小,摸上去温温的。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她放在桌上的那个铜手炉,炉盖是素面的,用久了磨得发亮,散热慢,揣在怀里总是一边烫一边凉。他翻了翻柜子,找出一块存了好久的黄杨木,比刻灯座的那块小一点,质地更密。他拿起炭笔,在木头上画了个兔子的轮廓,耳朵还是一大一小,和灯座上的一模一样。

刻个新的炉盖吧,他想,镂空的,散热匀,暖手不烫,她带到北边,揣在怀里,手就不会冻得通红了。

他又找了张麻纸,铺在桌上,想了想,开始慢慢写。写冬天糊窗缝要刷两层浆才挡风,写萝卜白菜埋在沙子里能存一冬天,写手炉里的炭要夹碎了才不会烫,写水要烧开了喝,写雪天走路慢些别跑,写别随便收旁人的东西,写夜里睡觉把门关好。都是他在冷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攒的经验,他知道她从小在边关长大,什么都会,可他还是想写下来,怕她忙起来忘了,怕她冻着,怕她摔着,怕她被人骗了。

外面的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像冬天的狼叫,火盆里的炭噼啪响着,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他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写错了就用炭笔涂掉,在旁边重新写。

他没去想她什么时候能回来,也没去想这一去要多久,京里的风会不会刮到这冷宫里来。

还有时日,来得及。

等她走的那天,要把灯座给她,把手炉盖刻好给她,把写满注意事项的纸折好给她;要把火生得旺旺的,给她煮碗热枣茶,让她暖着身子上路;要把米和炭都存够,把窗纸糊好,等她回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屋里还是暖的,火是旺的,茶是温的,他在。

写到后半夜的时候,外面的霜结得更重了,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放下笔,给火盆添了块炭,看着火苗慢慢窜起来,暖黄的光照在门上那两个“暖宫”字上,黑得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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