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三日,夜里落了头场霜。
早上沈清辞进宫的时候,道旁的草叶上覆着一层白花花的霜,踩上去脆生生响,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她换了件石青色的薄棉袄,怀里揣着铜手炉,手里拎着个食盒,脚步踩在结了霜的青砖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残叶挂在枝桠上,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宫里已经开始供银炭,各宫的烟筒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里飘着炭气和宫墙外糖炒栗子的香气。
这半个月她来得比往常勤些,只是话比以前少。
她不说是什么事,萧恒也不问,只是每天提前把火盆生得旺旺的,铜手炉温在火边,她一进门就能拿到暖手;夏天糊的薄桑皮纸前几日他也换成了厚棉纸,窗缝都用纸糊了,风钻不进来,屋里暖烘烘的。
有时候坐在火边烤手,会随口说两句北边的事,说大哥最近天天在教场练兵,晒得比以前还黑,回家吃饭的时候盔甲都不脱,三口两口扒完饭就走;说祖父最近在书房看兵书看到后半夜,烛台换了三根蜡烛还亮着;说最近兵部的人来得勤,来了就关在书房里说话,一说说半天。
往年入秋也有边报,但是从来没有这么急过,大哥不会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祖父也不会熬到后半夜。他没问,就像他从来不多问她家里的事,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这天她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
推开门,一股寒气跟着她进来,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怀里的手炉凉了大半,食盒上凝着细细的水珠,鬓角还沾了点霜花。萧恒正在给那个兔子灯座上蜡,黄杨木已经磨得光滑温润,兔子耳朵支棱着,还是一大一小,和她门上挂的琉璃兔、他之前送她的木兔子一个模样。看见她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蜡刀,把温在火边的另一个手炉递过去:“手炉凉了,换这个。”
“嗯。”她接过手炉抱在怀里,坐在火边的小凳子上,半天没说话,只是烤手,烤了好半天,手指还是凉的。
她今天带了蜜橘,是前几日皇后赏的,南边贡来的,皮薄汁甜,她没舍得吃,都带来了。她拿了个橘子慢慢剥,橘子皮的清香味混着炭火气飘在屋里,剥下来的皮在火边烤得发卷,冒出细细的白烟。剥到一半,橘子皮的汁溅进眼睛里,她疼得眯了眼,抬起手揉,揉得眼睛通红。
萧恒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去,洗得发白,是上次她落在这里的。“迷眼了?”
“嗯。”她接过帕子按在眼睛上,按了好半天,才放下帕子,眼睛还是红的,像被风吹的。
萧恒没多问,给她倒了杯热枣茶,是他早上煮的,放了点姜,甜丝丝的辣,喝下去暖到胃里。她捧着茶喝了一口,暖意在身体里散开,才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萧恒,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他手里拿着蜡刀,正给兔子的耳朵上最后一层蜡,听了这话,手顿了顿,蜡油滴在他手背上,温温的,他也没觉得烫,只“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北边的北狄闹起来了。”她的手指摩挲着茶碗的边,茶碗是热的,烫得她指尖发红,“今年秋高马肥,他们的骑兵南下打草谷,破了云州和朔州两个边镇,守将战死了,抢了不少人口和牲畜,朝廷下了旨,让我祖父回去挂帅,守三边。”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个火星,又转瞬暗下去。
“大哥已经先出发了,带着京营的骑兵先走一步。”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二哥要跟着祖父去掌文书,母亲要回去操持帅府的事,全家都走,我也得去。圣旨催得急。”
北地离京城三千多里,战事一起,什么时候能打完,什么时候能回来,谁也说不准。她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也不想给他一个空落落的指望,让他在这冷宫里数着日子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归期。
萧恒没抬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滴在手上的蜡油蹭掉,才开口问,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比平时低了点:“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二十,小雪前出发。”
“嗯。”他点了点头,把蜡刀放在桌上,拿起那个兔子灯座,用布慢慢擦着上面多余的蜡,擦得很仔细,“路上冷,多穿点。”
他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出口。他在这冷宫里待了快七年,早知这世事半点不由人。就像他六岁那年被送进来,没人问他愿不愿意;就像他母妃去世,没人问他想不想留。北狄犯边,武将守土是本分,她是镇国公府的姑娘,自然要跟着家人回去,他留不住,也不能留。
“对了,最近京里也不太平。”她剥着橘子,语气轻了点,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三皇子前几日派人往府里送了三回东西,都是上好的人参、貂皮,说给祖父路上用,祖父全退回去了,连门都没让进。我娘说,他这是看祖父要掌兵,想拉拢呢,送的东西都烫手,碰不得。”
她顿了顿,皱了皱鼻子:“今天我进宫,在宫门口还被他府里的太监拦了,递了个匣子,说是给我的伤药,我没要,甩了两圈才把跟着的人甩开,不然还能来早点。还有五皇子府的人,最近也总在宫门口转,穿的玄色衣服,盯着来往的人看,凶得很,画屏姐姐说,两府的人现在像乌眼鸡似的,大皇子病着,陛下烦得很,谁撞上去谁倒霉。”
她说这些的时候,半懂不懂的,都是听家里大人和画屏说的,只知道那些人笑着递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没笑意,比边关的风还冷。她抬头看他,声音放轻了点:“我走了之后,你别往外面去,就待在院里。最近他们斗得凶,宫里乱,你别往人跟前凑,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别硬顶,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