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夜里贪凉多开了会窗,有点头沉,不碍事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
皇后也不追问,伸手从果盘里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剥好了递给她:“你这孩子,就是仗着年纪小不注意。天热也别总贪凉,仔细像我一样躺两天。”
橘子甜得很,一瓣一瓣吃下去,凉丝丝的。她陪皇后说了会话,吃了两块点心,才告退出来。
从坤宁宫出来,她绕去御膳房后院,等了没一会,就看见那个脸冻裂的小太监抱着一摞空食盒从膳房出来,满头是汗。她叫住他,递过去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青瓷罐子:“天热,我家里熬了点酸梅汤,放了冰糖冰过的,你拿回去和同屋的人分着喝了解暑。”
小太监愣了一下,认出是她,脸一下子红了,摆着手往后退:“姑娘使不得,奴才怎么能要您的东西——”
“什么使得使不得。”她把罐子塞进他怀里,罐子冰得他一哆嗦,“天这么热,你们天天跑前跑后的,喝点凉的怎么了。快拿去吧,晚了该不冰了。”
她没提前几日他送米送姜的事,也没说“谢”字,只说是顺路带的酸梅汤。小太监抱着冰罐子,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姑娘”,抱着罐子飞快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她又绕到御药房后墙根,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那个烧火的小丫头端着药渣出来倒。她从袖袋里摸出个青布小袋子,递过去:“姐姐,前几日多谢你,这包是今年新晒的杭白菊,泡水喝清心明目,还有几块松子糖,你闲了当零嘴吃。”
小丫头吓了一跳,摆着手不敢接:“姑娘快收回去,叫人看见该说我私相授受了!”
“没人看见。”她把布袋子塞进她手里,布袋子里的糖硬邦邦的,菊花带着点晒过的清香,“天热,你天天在灶前烧火,多喝点菊花水去去火。快回去吧,别叫管事的看见。”
小丫头攥着布袋子,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姑娘……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你还来这里找我。”
沈清辞笑了笑,没接这句话,只拍了拍她的胳膊:“快回去吧,药渣该凉了。”
小丫头点了点头,攥着布袋子,三步一回头地进了御药房。
她最后绕到御药房正门,门口人来人往,太监太医都脚不沾地地忙,药味混着暑气蒸上来,热得人发晕。她把带来的一大罐绿豆汤放在门口的阴凉处,罐子是井水里拔过的,外壁凝着细细的水珠,旁边摞着几个粗瓷碗,罐子上贴了张纸条,是她随手写的:“天热辛苦,绿豆汤解暑。”
放完她就走了,混在来往的宫人里,谁也没多注意她。后来有小太监出来倒水,看见那罐绿豆汤,挠了挠头问了一圈是谁放的,没人知道,就笑着招呼大家过来分着喝。绿豆汤熬得糯,放了冰糖,凉丝丝的甜,一群人站在廊下喝了个干净,罐子洗干净放在门口,也没人来领,最后被收杂物的小太监收走了。
等她把这些事都做完,太阳已经往西斜了,暑气散了不少,风里带了点凉意。
她拎着从家里带的茯苓糕,慢慢往冷宫走,道旁的草长得旺,蝉叫得软乎乎的,不像前几日那样吵得人心烦。推开门的时候,萧恒正坐在灶边的小凳子上,灶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翻着花,就等她回来下米。
看见她进来,他没抬头,只往灶里添了根柴,声音很平,像她只是出去走了走,像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
“来了?”
“嗯。”她走过去,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他,“我娘做的茯苓糕,甜的,不腻,你尝尝。”
他接过去打开,纸包里的茯苓糕压得方方正正,还带着点家里的凉意在。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茯苓的香混着蜂蜜的甜,确实不腻。她坐在他旁边,也拿了一块吃,两个人就坐在灶火边,安安静静地吃糕,谁也没提前几天烧得人事不省的事。
锅里的水开得更欢了,白汽袅袅地升起来,飘到半空中,被门口吹进来的风一吹,慢慢散了。夕阳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门板上,把那两个她写的、他描了很多次的“暖宫”二字,映得温温软软的。
米在旁边的小笸箩里放着,等下就可以下锅。火是温的,糕是甜的,人都在。
前三天三夜的惊惶、紧绷、熬到极限的累,就像被这灶火烤化了似的,慢慢散在风里,没留下什么痕迹。
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却有似乎哟什么不一样——像这锅里慢慢开着的水,一直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