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罢端午,日子就一天热过一天,转眼便夏至了。
风里早没了春末的凉意,吹在脸上带着晒透了的宫墙土腥气,道旁的梧桐叶子长到巴掌大,层层叠叠遮着宫道,连阳光漏下来都是烫的,踩在青砖上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热气。
宫里的戒备比春天更严了。
道旁的侍卫比端午前多了一倍,甲胄在太阳底下晒得发亮,查问也更仔细,宫人走路都低着头,连大声说笑都不敢。沈清辞过来的时候,在岔路口被拦了好一会,听见两个侍卫靠在墙根阴凉处低声闲聊,说大皇子的病越来越重,烧得直说胡话,太医院的院判都守在宫里没回家。陛下震怒,说皇嗣病重必有蹊跷,下令各宫严查,宫门太阳一偏西就下钥,出入都要验腰牌,连各宫送东西的太监都要翻检。
“三殿下和五殿下都递了牌子请安,没敢进宫,都在府里闭门待着呢。”一个侍卫压着声音,“前儿五殿下府里的人出来采买,都被盘查了半天,现在谁都不敢往枪口上撞。”
“姑娘早点回坤宁宫,”侍卫验了她的腰牌,赔着笑提醒,“晚了路不好走,查得也严。”
沈清辞应着,攥着青布包往西边去。越往冷宫走越偏,草长到半膝高,连个乘凉的太监都看不见。走到院门口,她脚步顿了顿——门槛边扔着只死老鼠,已经晒得发臭,窗纸破了一块,用旧布胡乱塞着,像是被人用石头砸的。
她没作声,抬脚跨过门槛,刚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他的声音,不高,隔着一道门传出来,混在蝉鸣里也听得清:
“来了。”
这大半年来,他早听熟了她的脚步声——她走路不似别的贵女那样扭捏,脚步稳,踩在砖上声音清清脆脆的,隔老远就能辨出来。
她推开门进去,果见萧恒坐在窗下的阴凉里,窗全支着,风穿堂过,比外面凉快不少。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手里拿着刻刀,正在刻那块黄杨木——就是上元节之后他找的料子,说要给她刻个兔子形状的灯座,刻了快仨月,已经有了形状,兔子耳朵支棱着,还是一大一小,和门上挂的琉璃兔、之前送她的木兔子一个模样。
细碎的木屑落在他脚边,卷得细细的。看见她进来,他也没停手,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倒茶:“茶在井水里镇了半个时辰,金银花的,凉的,不苦。”
那金银花是他春天在墙根种的,晒干了攒着,不是份例给的。
她走过去倒了杯,茶水凉丝丝的,带着点金银花的清苦,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散了满身的暑气。
她坐在他对面,把那本翻得有点卷边的《诗经》拿过来翻——还是开春时她带来的,他已然看得差不多了,难字旁边都注了音。
“来的时候看见御膳房的太监拉着冰车往各宫送,铜冰桶碰得叮当作响。”她扇着蒲扇,随口道,“各宫早都摆上冰盆了,皇后宫里的冰盆摆在榻边,坐一会就凉得想穿件外衫,舒服得很。”
萧恒手里的刻刀顿了顿,抬头看她,额前碎发被汗濡湿了一点,贴在额角:“你想要冰?”
“我又不怕热,要冰做什么。”她笑了,指尖点了点书上“七月流火”那句,“再说府里树多,阴凉底下待着,比宫里冰盆还舒服,用不着那东西。”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刻木头,刻刀顺着木纹走,稳得很。过了一会,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平平的:“你要是真怕热,等入了伏,我在墙根挖个小窖。冬天扫的雪我存了两缸在背阴处,埋在窖里,夏天拿出来,冰个果子、冰碗茶什么的,也凉。”
沈清辞抬头看他:“你还会挖地窖?”
“在这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不会做。”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太阳大,“窗纸破了自己糊,屋顶漏了自己补,冬天存炭夏天接雨水,什么都得自己来,挖个两尺深的小窖,算不得什么。”
他没说,份例里该给的消暑东西早被新来的王管事扣光了:绿豆没有,茶叶没有,连驱虫的艾草都没给一把,御膳房的冰更是想都别想,每天只送半桶凉水,晚了就没有,他只能接雨水沉淀了喝。窗纸是前儿巡逻的小太监用石头砸破的,站在墙外笑“废皇子还配住好房子”,他听见了,也没出去争,自己找了块旧布塞上。
这些事说出来没用,平白让她担心。
她只弯了弯眼睛,翻了一页书:“那等入伏再说,今天刚夏至,还没到最热的时候。”
风穿堂而过,带着点墙根野草的青气,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窗外的蝉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发困。两个人一个刻木头,一个看书,安安静静的,只有刻刀削过木头的沙沙声,混在蝉鸣里,倒显得屋里更静。
她翻了两页书,才想起带来的青布包,伸手拉过来,打开,里面是件藏青色的细布直裰,是松江产的棉布,薄而透气,洗得软乎乎的,还带着点皂角的清香。
“我哥去年的夏衣,今年窜了个子,肩窄了穿不下。”她把衣服递给他,“我洗干净了,你夏天穿正好,比你那件短褐凉快。”
萧恒放下刻刀接过来,抖开,布料被晒得暖乎乎的。他套在身上,肩膀宽窄刚好,就是袖子长了点,盖过了指尖,晃晃悠悠的。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给他挽袖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腕——比冬天的时候粗了点,长了点肉,不再是刚认识时那样瘦得骨节支棱,腕骨上还有个冬天冻的疤,浅褐色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只是他的皮肤烫得吓人。
她指尖顿了顿,以为是天热晒的,没多想,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折得整整齐齐,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腕。
“行,稍微大一点,穿着透气,等天凉了加件中衣,也能穿。”她拍了拍折好的袖口,又周身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萧恒低头看了看那截被她折得平平整整的袖口,布上的皂角香混着她身上的冷梅香,淡得很。他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的边,低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