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亮,上前一步,脸上的笑真切了几分,语气温和:"原来是沈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偏地方?御花园的灯谜会正热闹,我正说要过去,不如同路,我陪姑娘赏灯过去?"
他说着回头示意,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捧上一盏灯来。
那灯是上好的水晶琉璃做的,透得像薄冰,两只兔子耳朵端端正正对称着,连耳尖点的朱红都分毫不差,完美得找不出一点瑕疵,灯光亮得晃眼,和冷宫门上那只耳朵一大一小、画得歪歪扭扭的灯,一点都不一样。
"姑娘拿着照路。"萧厉亲手把灯递过来,目光极快地扫过她斗篷下摆沾着的松针和苍耳,又很快移开,笑得温和,"这边路滑,仔细摔着。"
沈清辞没接,只垂着眼轻声道:"臣女不敢劳烦殿下,皇后娘娘还在等臣女——"
"这有什么要紧。"丽妃轻笑了一声,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三殿下的灯谜猜得最好,去年上元还赢了陛下的彩头,让他陪你逛,正好赢个好灯给你玩。皇后娘娘那边,我替你说一声便是。"
气氛正僵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提着盏明角灯走过来,灯纸上画着细碎的白堇花,她肩上落了层细雪子,显然是等了有一会了,正是皇后身边的大丫鬟画屏。
画屏走到跟前,先给丽妃和萧厉规规矩矩行了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不卑不亢:"丽妃娘娘,三殿下。我们娘娘算着沈姑娘该逛累了,差我在这等了好一会了,厨房做了枣泥山药糕,热汤面卧了两个鸡蛋,都在火上温着呢,回去晚了面该坨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厉手里那盏琉璃灯,又笑着补了一句:"我们娘娘还说,沈姑娘年纪小,受不住太亮的灯,夜里看了晃眼睛,谢三殿下的赏了。"
话说得软,滴水不漏,抬出皇后来,萧厉就算再想留,也不能拦着皇后的人。
他脸上的笑没变,把灯收了回去,只道:"既然是皇后娘娘等着,那姑娘快去吧,改日有机会,再陪姑娘猜灯谜。"
"臣女告退。"沈清辞又行了礼,跟着画屏转身往御花园走,自始至终没再看那盏完美无瑕的琉璃灯一眼。
走出老远,画屏才悄悄给她递了个温乎的小手炉,又给她拢了拢滑下来的斗篷领子,声音压得低:"姑娘可算回来了,娘娘特意让我在这等着,就怕丽妃和三殿下纠缠你。那位娘娘跟前的规矩大,从来是笑着罚人,你没吃亏就好。以后可别一个人往西边去了,最近他们的人天天在这附近转。"
"劳姐姐等我。"沈清辞攥着那个手炉,暖意在手心慢慢散开。
画屏提着那盏画着白堇花的明角灯在前面走,暖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两个长长的影子,一路往坤宁宫去。风卷着细雪子打在灯纸上沙沙响,光却稳得很,一点没晃。
沈清辞回头往西边看了一眼。
重重宫墙挡着,看不见冷宫的方向,可她知道,那只歪耳朵的兔子灯,还安安稳稳挂在门上,亮着暖黄的光。
那盏灯不完美,耳朵歪歪的,画得也粗糙,却比萧厉手里那盏毫无瑕疵的水晶灯,暖上千倍万倍。
她这一眼望得极轻,很快便转回头,跟着画屏往灯海里去了。
她没看见,不远处一株老梅树的阴影里,萧厉还没走。
他负手站在暗处,脸上那点温文的笑还没散,目光却落在沈清辞方才回头望的方向,指尖慢悠悠转着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转了两圈,才侧过头,对身后垂首侍立的贴身太监,声音轻得像在聊今晚的灯:
“去查查。镇国公府这位沈姑娘,每次入宫,都往哪些地方走,见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目光往西边那片沉在黑暗里的宫墙抬了抬,语气依旧温和:
“尤其是西边。”
太监躬着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应了声“是”,悄无声息退进了树影里。萧厉又站了片刻,看着西边重重叠叠的黑瓦,低低笑了一声,这才转身,缓步往丽妃歇脚的方向去了,袍角扫过残雪,没留下半点声息。
萧恒躺在床上,能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点亮,暖黄的,不晃眼,安安静静亮在那里。不像以前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风刮过窗纸的声音。
他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更鼓声,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边放着的那只黄杨木兔子,被他摸得光滑,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原来上元节是这样的。有灯,有家里包的元宵,有光照在门口。
等明年,他要给她也刻个兔子形状的木头灯座,挂在屋里,就能就着灯看书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的丝竹声慢慢歇了。
宫墙根的阴影里,有个穿青袍的太监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眼冷宫门上晃着的歪耳兔子灯,又悄无声息地退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