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坤宁宫的宴设到了戌时,鎏金暖炉烧得旺,龙涎香合着果子酒的香气飘得满殿都是,珠翠环绕,丝竹声细细的,裹着妃嫔命妇的说笑声,暖得人脸上发烘。
皇后坐在上首,穿了正红的翟衣,鬓边点着赤金的凤钗,看见沈清辞坐在下首,特意招手让她坐近点,塞给她一个绣着五毒纹样的荷包,里面装着金锭,沉甸甸的:
“你头一回在京里过年,多吃点,等下放烟花,就在廊下看,别冻着。”
“谢皇后娘娘。”
沈清辞笑着接了,把荷包揣进袖袋,指尖碰到怀里那个棉帕包——是她开宴前借口去小厨房看点心,偷偷包的六个猪肉白菜饺子,还冒着点热气。她怕凉,一直揣在最贴身的地方,棉帕裹了三层,现在还温着。旁边还有两块剩的奶皮子,也是她特意留的。
戏台上唱的是《天官赐福》,锣鼓敲得热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台上,穿红袍的天官甩着袖子赐福,大家都笑着叫好。
沈清辞坐在位置上,跟着笑,跟着拍手,眼睛却往殿外瞟了一眼——雪又下起来了,细雪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往西边去的宫道上,宫灯比平时亮些,却还是照不到最偏的那个角落。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见台上唱到最热闹的地方,皇后正和贵妃说话,没人注意她,便悄悄起身,拉了拉身边伺候的宫女,低声说:
“我去去就回,若是娘娘问起,就说我去更衣,受了点风,在偏殿歇会儿。”
宫女是皇后特意拨给她的,闻言连忙点头,悄悄把怀里揣着的小手炉塞到她手里,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快去吧,娘娘早吩咐过了,您去哪都不用回,仔细路滑,这个拿着暖手,别冻着。”
沈清辞愣了一下,接过暖手炉,对上宫女含笑的眼睛,心里一暖,没多说什么,拢了拢斗篷就从侧门出去了。
她没披大氅,只拢了拢身上的银鼠斗篷,顺手提了廊下挂着的一盏羊角小灯,灯影昏黄,照在雪地上,映出小小的一个光圈。
除夕夜的宫道上没人,太监宫女都去各殿伺候宴饮了,只有雪落的声音。她走得很稳,这条路她走了几十次,哪块砖滑,哪个拐角有个坑,她闭着眼都能摸得到。
风有点大,吹得斗篷角猎猎的响,她把怀里的饺子又按了按,怕凉了,手里的暖手炉温温的,从手心一直暖到胳膊,脚步没停,一直往西边去。
越往西走越静,丝竹声、说笑声渐渐远了,连宫灯都稀了,只有雪光映着宫墙,白惨惨的。
冷宫的院门还是虚掩着的,和她每次来的时候一样。她站在门口,拍了拍肩上的雪,抬起手,敲了三下门,和平时一样的节奏。
屋里的萧恒确实没在等她。
他长到十一岁,却不知道“过年”是什么滋味,头几年母亲还在时候过年的样子,也都记不住了,有时候想用力想想,却忘的更快。
今天外面隐约有丝竹声,还有远远的鞭炮响,他也没在意,天擦黑的时候就把火盆压小了点——炭不多了,要省着烧。他坐在火边,就着一点昏黄的光翻那本识字册,手指在“冬”“雪”“寒”几个字上慢慢划,啃了半块剩下的干饼,就算是吃过饭了。
他甚至没像往常她来的时候那样,把水烧得温温的,把桌子擦干净。
他想,今天是除夕,她是国公府的姑娘,该在热热闹闹的宴席上,吃好的,穿好的,和家里人一起守岁,怎么会来这冷地方。他心里也倒没什么失落,一个人过年,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直到敲门声响起。
三下,不快不慢,节奏熟得刻在骨头里。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风刮得门响,握着书的手紧了紧,没动。
没过两秒,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点。
听的真切后,他几乎是猛地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划了刺耳的一声,他几步冲到门口,手怯怯的伸向门栓,又收回,又鼓气似的拔开门栓,拉开门。
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沈清辞站在门口,肩上落了层薄雪,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提着那盏小小的羊角灯,看见他就笑,梨涡陷着,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我来晚了,宴上太热闹,脱不开身。”
萧恒站在门口,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凉丝丝的,他才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她进来,手忙脚乱地去拨火盆,把压着的炭都拨开,添了两块新炭,火苗“腾”地就起来了,映得满室通红。
他想说“你怎么来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给她倒了杯温茶——茶还是早上烧的,已经有点凉了,他有点窘迫,把茶往火边挪了挪:
“茶凉了,我再去烧点。”
“不用麻烦,我不渴。”
沈清辞拦住他,解了斗篷搭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那个裹了三层的棉帕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六个白白胖胖的饺子躺在帕子上,还冒着点温乎气,皮因为揣在怀里捂久了,有点软:
“除夕要吃饺子,我在小厨房偷偷拿的,猪肉白菜的,没放多少姜,不冲。还有两块奶皮子,我留的。”
萧恒站在桌边,看着那六个饺子,很久没动。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他带过年夜的饺子。以前在母妃宫里的时候,他还小,记不清除夕是什么样,母妃走了之后,他的年就是半块干饼,一瓢冷水,听着外面的热闹,自己在冷屋里坐一整夜。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记得,他也该吃顿除夕的饺子。
“愣着干嘛,快吃,再凉就不好吃了。”
沈清辞递给他一双她带来的竹筷,自己先拿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馅里的油浸出来,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