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墙头上的草,没人管没人问,死了也没人知道,可原来这世上的人,哪怕自己冻得快死了,也会把仅有的那点暖,塞给更冷的人。他眼尾有点发涩,但是没掉泪——他骨头硬,早就不会哭了,只是又夹了块新炭添进火里,火苗轰的一下窜起来,把整个屋子烘得更暖了。
这些事她见过太多了。在边关,她不是在帅府里当娇小姐,是跟着士兵一起在雪地里跑,跟着妇人一起缝衣服,见过冻死的人,见过战死的人,见过易子而食的灾年,见过人在绝境里像草一样活着,却怎么都吹不倒。她从小就知道,冷不是冷宫独有的,饿也不是,苦是所有人都在受的——老百姓在受,士兵在受,连高墙里的皇子,也在受。
那些年在边关见得多了,她慢慢就懂了。别人看不看得见你,当不当你是回事,拿不拿你当人看,都不耽误你活着。墙头上的草,没人浇水,没人管,风刮再大,雪埋再深,春天到了,还是会长出来。边关的风那么大,吹走了那么多人,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咬着牙活着,互相暖着,就熬过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子,没有郑重其事,没有海誓山盟,就像在说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萧恒,你不是墙头上的草。我会陪着你。”
她说着,伸手把自己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枣糕递过去。
萧恒伸手接,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像第一次她把手炉塞到他手里的时候那样,温度从指尖一点点传过来,顺着血管,一直暖到冻了十一年的骨头缝里。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睛有点发涩,但是没掉眼泪——他在冷宫里熬了这些年,骨头硬,早就不会哭了。
他只是低下头,咬了一口枣糕,枣泥的甜在嘴里慢慢散开,他慢慢嚼着,像把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边关的雪、冻掉的手指、雪地里的母亲、咬着牙活着的人,连同那句“我陪着你”,都就着这点甜,一口一口咽下去,沉在心里,扎扎实实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刻了三天的黄杨木兔子,耳朵还是一个大一个小,这次打磨光滑了,不扎手了,他递过去,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别开眼不看她:“刻好了,不是坏的。你系在剑穗上吧。”
沈清辞接过来,木头兔子被他揣在怀里暖着,温温的,雕得拙朴,但是耳朵修得圆了点,比上次好看多了。她笑着把兔子揣进袖袋里,和那块鹅卵石放在一起:“好,回去就系上。”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给他讲边关的马怎么跑,讲沙漠里的月亮有多圆,讲她套兔子的时候怎么摔在雪地里,沾了一身雪,被她爹笑了半天。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给她添茶,给火盆加炭,窗外的雪下得紧,屋里暖烘烘的,连风刮在窗纸上的声音都不吓人了,像谁在轻轻哼着歌。
天快擦黑的时候,沈清辞才收拾好食盒,起身要走。
“我送你到门口。”萧恒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说要送她。以前她走,他都是站在窗后,隔着一层糊好的棉纸,看她的影子慢慢走过院子,从来没送出门过。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
他送她到院门口,站在门槛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看着她踩着雪往宫墙的方向走,月白色的背影在雪地里很亮,像一盏移动的灯。她走几步就回头冲他挥挥手,他站在门口,也抬起手挥了挥,直到她拐过墙根,看不见影子了,才转身关了院门,把风和雪都挡在外面。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他没立刻回屋,手搭在门栓上停了两秒,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沈清辞走出去二三十步,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和他提边地奶皮子时,他虽没接话,眼尾却动了动。她脚步顿住,站在原地想了想,又转过身,踩着雪慢慢走回那座小院子的门口。
门是关着的,里面很静,能听见火盆噼啪的炭响,还有他轻轻放东西的声音。她没推门,也没敲门,只是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写着“暖宫”两个炭字的木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风也吹不跑:
“明天还来。给你带边关的奶皮子,我娘托人带回来的,香。”
屋里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应答,就一个字,声音有点哑,却很稳:
“嗯。”
冬天房檐下悬了一整个冬天的冰棱,在风里晃了晃,终于在暖烘烘的地气里,化出了第一滴水。不疾不徐,也不响。
沈清辞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过身,提着食盒往坤宁宫的方向走,这一次她没回头。
她走后没多久,墙根的阴影里动了动,一个穿青布棉袍的影子慢慢走出来,看了眼紧闭的院门,又低头扫了眼雪地上那串去而复返的脚印,顿了顿,抬手拂掉了肩上落的雪,转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新雪簌簌落下来,很快把他留下的痕迹盖了个干净,像从没有人在那里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