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册翻完,天也不早了。沈清辞把东西收拾好,将笔和画册都放在他桌上,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他说:“对了,后日我大哥休沐,家里要去城外护国寺上香,我得跟着去,可能要晚一点过来,你不用等我吃午饭。”
萧恒正在把画册摞在《千字文》上面,听见这话,手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沈清辞应了声,提着食盒往门口走,刚要开门,萧恒叫住了她。
“等等。”
他走回桌边,把那张盖着木头兔子的纸拿开,拿起那只刻了两天的黄杨木兔子。兔子耳朵一个大一个小,刻得有点歪,还没打磨光滑,边缘有点扎手。他递过去,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别开眼不看她:“刻坏了,扔了可惜,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
才不是刻坏了。
他刻了两天,耳朵修了七八回,就怕刻得不像。
沈清辞接过来,木头兔子在他怀里揣了两天,是温的,雕得拙朴,但是能看出来用了心。她把兔子握在手里,笑了:“挺好看的,我回去系在剑穗上,天天带着。”
她开门走了,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走了约半里地,刚转过遮着视线的太湖石,沈清辞就看见道边站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手里挑着盏画着细碎白堇花的明角灯,雪落了一肩膀,正伸着脖子往她来的方向望,是皇后身边的大丫鬟画屏,看样子已经在冷风里等了好一会,鼻尖都冻红了。
看见她,画屏明显松了口气,忙迎上来,先把怀里焐着的小手炉塞进她冻凉的手里,又低头给她拢紧狐裘风领,笑着低声道:“姑娘可算逛完了,快跟我走东边长廊,咱们绕一步。”
“怎么了?”沈清辞顺着她来的方向望,西边长廊那头隐约传来人声笑闹,琉璃灯的光隔着梅林晃,暖黄一片,“谁在那边?”
“三殿下带着一众幕僚在腊梅林赏梅宴饮呢,半刻钟前刚到。”画屏提着灯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却稳,“娘娘算着姑娘爱往这边清静地方走,怕迎面撞上。三殿下最是风雅好客,但凡看见勋贵家的公子姑娘,总要拉着寒暄半日,作诗联句的,天冷地滑,冻着姑娘不说,平白站在雪地里应付这些做什么。”
沈清辞挑了挑眉:“前儿我也在这碰见过他,看着倒是个温文的。”
画屏笑了笑,没背地里说主子坏话,只侧身替她挡开刮过来的一阵夹雪风,声音轻轻的:“娘娘说了,三殿下是个有本事的,心思也深。姑娘家心净,少搭话、少应酬,总没坏处。沈家是军功起家,清清白白的,没必要在这雪地里站着跟人客套。”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娘娘还说,姑娘要是爱看梅,改日她摆驾御花园,园里的绿萼梅开得比这林子好,让姑娘看个够,还管热枣茶和山药糕。”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应了声“好”,跟着画屏往东边长廊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望了一眼西边那片灰扑扑的冷宫院墙,雪盖在瓦上,安安静静的,半点听不见梅林那边的笑闹声。
她袖袋里的木兔子被体温焐得温温的,硌着手腕。
一墙之隔,有人在暖香里宴饮谈笑,有人在破屋里就着火啃甜饼,谁也不知道谁,也挺好。
明角灯的光暖暖铺在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稳稳往坤宁宫去。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灯纸上沙沙响,光一点没晃,厨房温着的枣泥山药糕、卧了双蛋的热汤面,还在火上等着。
冷宫这边,萧恒关上门,走回火边坐下。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暖烘烘烤得人发懒,他把多余的炭撤出来——她走了,便用不着这么旺了。桌上的画册摊开着,正好是那页折了角的人间小景,新的笔放在《千字文》旁边,竹笔杆被火烤得温温的。他拿起一块剩下的干饼咬了一口,还是甜,这次他没皱眉,慢慢嚼着,芝麻的香在嘴里散开。
窗外的雪还下着,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不似之前那样像哭了,倒像谁在轻轻扣着窗户。
他摸了摸画册磨卷的书角,又抬头看了眼门板上的“暖宫”两个字,炭黑的颜色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
以前他觉得日子是熬,熬一天,冷一天。
现在他突然觉得,日子有点盼头了。
等她来,一起翻画册,一起吃饼,一起写字,等雪停,等开春,等以后的日子。
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个火星子,落在地上很快灭了。屋里暖得很,连风都吹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