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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册(第1页)

腊月十一。

天刚亮萧恒就起了,把火盆里的灰清干净,灶上烧了水温在灶边,桌子擦得发亮,连她上次坐的凳子都摆得周周正正。他坐在窗边等,手里拿了块从墙根捡的黄杨木,用碎瓷片慢慢磋。

等了一上午,门没响。

他也没慌,知道她昨日说府里事多,未必能来。到了午时,他把灶上温着的水倒回锅里,把火压小,坐在窗边继续刻木头。刻的是只兔子,耳朵一个大一个小,刻坏了两回,他也不急,就慢慢磨。窗外的雪落了又停,风刮在窗纸上呼呼的,他也没停手上的活——她说了会来,就肯定会来,若没来,定是有事绊住了。

翌日天刚亮,他照旧把火盆生了点温火,水烧得滚着,把昨天刻了一半的兔子放在桌边,用张纸盖着,没打算立刻给她。

刚把炭添好,便听见敲门声,还是三下,轻轻的,熟悉的节奏。

他开门,沈清辞站在门口,肩上落了层薄雪,鼻尖冻得红,怀里抱了个蓝布包,手里仍提着食盒,看见他就笑:“昨天家里来了远房亲戚,我娘拉着我见人,没能溜出来。”

“嗯。”萧恒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倒了杯温好的水递过去,没问她什么亲戚,也没说自己等了一上午,就像她昨天只是出去了一趟,现在回来了,天经地义。

沈清辞喝了口水暖了暖手,才把怀里的蓝布包打开。首先拿出来的不是炭,也不是纸,是本边角都磨卷了的小画册,封皮是蓝布的,磨得发毛,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

“这是我以前在边关看的闲书。”她把画册放在桌上,翻了两页,纸页都黄了,里面画的是山海里的精怪,长着九条尾巴的狐,会飞的鱼,圆滚滚的小精怪,画得拙朴可爱,“我爹不让我看这些,说不务正业,我偷偷藏在箱笼里带回来的,给你解闷。”

然后她又拿出一支新的小狼毫,笔杆是竹的,磨得光滑,笔锋齐整:“上次见你那支笔掉毛,我上街时多买了一支,你试试顺手不。”

最后才打开食盒,里面没有热粥,是一摞烤得金黄的干饼,撒着白芝麻,闻着香:“我娘烤的芝麻干饼,放了点糖,脆的,比粥放得住,饿了就能吃。”

萧恒看着桌上的东西。

之前她带的是炭,是纸,是热粥,都是他缺的、活命用的东西。今天带的是闲书,是笔,是甜的干饼——是没用的,是解闷的,是过日子用的。他没说什么谢,只把画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碰了碰磨卷的书角。

火盆烧得旺,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两个人挨着火边坐,翻那本画册。沈清辞一页页给他指,说画里的九尾狐她在边关的山里见过,黄的,大尾巴,偷过她藏在帐篷里的奶糖,被她追了二里地;说那个会飞的鱼是他们在河里捞到过的,鳞片闪着光,烤着吃很香。萧恒很少说话,就坐在旁边听,翻页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偶尔碰在一起,都是温的,谁也没躲。

翻到画着兔子的那页,萧恒的手指顿了顿。

“像你上次给我的石头。”沈清辞指着画里蹲在松树下的兔子笑,“圆滚滚的。”

再往后翻,精怪的画就没了,最后一页是画工随手涂的小景:雪盖着村子,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烟,老农牵着牛往家走,穿花棉袄的小丫头追着黄狗跑,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院角堆着金灿灿的玉米,画得歪歪扭扭,颜色都褪了点。

沈清辞的指尖落在那缕歪歪扭扭的烟上,停了很久,声音很轻,像对着火说的:“我在边关遇雪灾的时候,冻得睡不着,就翻这页看。那时候就想,要是所有人都能这样,屋里有火,手里有饼,不用挨冻,不用怕被人打,就挺好的。”

萧恒的目光落在那页画上,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下,没说话,翻页的时候,悄悄在那页的书角折了个极浅的印子。

他耳尖有点热,伸手拿了块干饼咬了一口。

饼烤得很脆,芝麻香,就是糖放多了,甜得有点齁。他皱了下眉,几乎是没经过脑子,就随口说了句:“太甜了。”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敢说过东西不好吃。有馊饭吃就不错了,有冻硬的窝头就不错了,哪轮得到他挑甜了淡了?他以前连东西好不好吃都不敢想,给什么就吃什么,今天坐在这暖烘烘的火边,咬着脆生生的甜饼,居然就这么顺嘴说出来了。

他有点后悔,抬眼看她,以为她会不高兴,或者觉得他事多。

结果沈清辞只是挑了下眉,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是甜了,我娘放糖总没数。下次我让她少放,撒点盐,咸香的也好吃。”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他说“今天风大”一样平常,没觉得他挑,也没觉得他不知好歹。萧恒看着她,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又咬了一口饼,甜是甜了点,但是脆,香,比他以前吃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他往火盆里添炭的时候,胳膊抬得高了点,旧棉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是旧伤了,颜色浅了,但是能看出来当初伤得极深,缝过的痕迹歪歪扭扭,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没大呼小叫,也没露出可怜的神色,就只是很轻地问了句:“你胳膊怎么了?”

萧恒添炭的手顿了顿,不动声色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道疤,声音很淡:“小时候碰的。”

那是他七岁的时候,被人推得摔在廊下碎瓷片上划的,流了好多血,没人给他找太医,还是个扫院子的老太监给了他点香灰敷上,差点没疼死。这些他没说,沈清辞也没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翻手里的画册,指尖点了点画里的小狐,说“你看它的尾巴,画得像不像我上次在御花园看见的松鼠”,就像刚才那道疤,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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