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远知道他要说什么——自身都难保了,还逞能。
汲远冲他扯扯嘴角,他也看见了,方才马蹄抬起来那一下,杜衡的手也抬了。
杜衡到底什么都没说,扶着他跟在老伯后头,往巷子尽头走去。
老伯在前头领路,千恩万谢,他说他姓梁,旁人都叫他梁伯,前些日子回乡探亲,在巷子里租了间屋,等他洛阳主子来信安排,听候吩咐。
杜衡走在旁边,没说话。巷子尽头,梁伯推开了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梁伯烧了热水,从包袱底翻出金疮药,让汲远把上衣褪了。背上、手臂几道鞭痕肿着,梁伯一边叹气“这年头不太平”,一边敷药:“郎君这是要往哪儿去?投亲,还是谋个差事?”
杜衡坐在灶边烤火,看着那包金疮药,听他一老一少说话。
汲远看了一眼杜衡,杜衡点点头,汲远把衣服拉下来,顿了一下:“去洛州。”
“洛州?”梁伯惊讶。
“从军。”杜衡接着他的话,说道。
梁伯手里的碗停在半空,眼睛亮了一下,嘴都张开了,末了又合上,只点点头:“……好,好。从军好,是条正路。两位年轻郎君有志向,不错不错。”
杜衡在旁边看得分明——这老伯一双眼睛通透,极有分寸;那金疮药,跟上次汲渊给他用的一样,是军中的路数。他没做声。
梁伯又下了两碗热汤饼,腾出自家床铺让给他们俩,自己抱了铺盖去灶屋凑合。
两人赶了一天路,这一夜睡得沉,自是不提。
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身。梁伯把剩下的金疮药全部塞给汲远,还硬把几个干饼塞进他怀里,又千叮万嘱两人若到了洛州缺个引荐,或是遇着难处,务必回小梁县寻他。
汲远一一应了。
梁伯拍拍汲远的臂膀,又朝杜衡点了点头,一直把两人送到巷口。辞别梁伯,两人接着往南赶。
日头升到头顶时,前头隐约露出一座县城。
“新城县。”杜衡说。
城门口没有排队的车马,也不见进出的人,只有黑压压一片流民聚在城外。走近了才看清:新城县城门紧闭,城上站满了兵,长矛如林。甲叶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一个守将按剑立在城楼,脸色铁青,盯着城外北面。
“怎么不开门——”
“让我们进去啊!”
流民在下面推搡,拍门哭喊,城头上的兵一言不发。
汲远把杜衡往身后护了护,眯眼往城头看,又回头望四周,“不对劲。”
杜衡也觉出来了。风里带着一股味道——不是流民的,是铁器、尘土,还有大队人马才有的肃杀。
就在这时,流民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齐军——是齐军!”
轰的一声,人群炸了。哭喊、叫骂、孩子的尖声搅作一团,所有人都往城门涌。
汲远一把抓住杜衡手腕拽到身边,抬头望向城北旷野。
旷野尽头扬起一片黄尘,黄尘里隐隐有马蹄声、号角声,一声紧似一声,压过来。
城头那守将猛地拔剑,厉声大喝:“闭城——弓箭手就位——”
风停了。
一场攻城,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