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杜衡比了个小点声的手势,心想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些。他眉眼弯起,伸出手指顶着汲远的额头眉心:“不赖,陪到你不需要了为止。”说罢一推,可毕竟杜衡不是汲渊,汲远纹丝不动,一下就抓住那作乱的手指,狠狠捏了两下塞进被里压着:“你可不是我哥,我不吃这一招。”
杜衡一愣,气得抽回手,不说话了。
汲远把刀抱进怀里,翻个身,背对着杜衡:“说话算话。”
“算话。”杜衡闭着眼,无奈的回了句。
少年的背起初绷得像一根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呼吸也匀了。
火盆里的炭爆出个火星子,慢慢暗了下去。
天蒙蒙亮,两个人继续向着洛州赶路。
官道上已经有了人——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抱着孩子,鹑衣百结,还有人边走边回头,是流民。
一个妇人,牵着个孩子从杜衡身边经过。那孩子一双大眼,细瘦的胳膊,走得摇摇晃晃,杜衡跟在后面,想起了小时候的汲远,看了好一会儿。汲远退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往南逃的人,一时无声。
“走吧。”汲远拉着杜衡汇进人流里,冬日干冷,呼出的气,像一层薄霜。
过了白河驿的岔口往南,便是小梁县。小梁县城门口,人挤人。
城门一边过马车,朱漆轮子,貂皮帘子,熏笼的烟从缝里漏出来。另一边墙根下蹲了一排,卖儿的,卖女的,也有蹲在那儿卖自己的,缩着脖子不吭声。
那个从杜衡身边路过的妇人,正跟一个婆子说话,把牵着的孩子往婆子怀里塞。
“夫人行行好,这丫头五岁了,什么都会做。”
孩子不哭不闹,睁着眼看她娘。婆子捏了捏孩子的胳膊,伸出两根指头。
妇人盯着那两根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争一争,末了什么也没说,点头。
她把小娃的手放进婆子手里,婆子牵着孩子走了几步。孩子回头喊了一声“娘”,妇人背过身去,没回头。
杜衡别开了眼。
汲远站在他旁边,手垂着,慢慢攥成拳,指节一根一根绷起来。
谁都没动。
救一个,救不了这一排;救得了今天,救不了这乱世。
两个人都没说话,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城门洞里忽然一阵大乱。
一队车马要进城,几个家奴骑马在前头开道,鞭子甩得啪啪响,嘴里骂骂咧咧:“让开让开!挡我家郎君的路,仔细你们的皮!”
人群潮水似的往两边躲。一个老伯躲闪不及,叫鞭梢扫中肩膀,整个人踉跄着撞向路边,正撞翻一个菜担子,萝卜白菜滚了一地。挑担的小贩“哎”了一声扑下去抢菜,顾不上他。
后头的人不知道,还往前涌,老伯被挤得站不住,一个趔趄跌到路中央。开道的马已冲到跟前。那马蹄子高高抬起来,正对着老伯后心踩下去——
汲远扑上前,抱住老伯的腰向外使力,把自己垫在老伯身下,摔出路心。马蹄擦着汲远衣角踏下去,“咚”的一声闷响,踏在青石板上。
马上的家奴吓了一跳,恼羞成怒,没头没脑马鞭乱抽,汲远护住老伯头身,“啪啪”挨了好几下,隔着冬衣都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胳膊没松。
家奴还要再抽,汲远蓦地反手掣出背后长刀,唬得马上家奴举鞭的手僵在半空,车队里有人说了句什么,他啐了一口,打马过去了。
城门洞里的人慢慢直起腰,走的走,蹲的蹲,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风吹过。
杜衡急忙上前扶起老伯,汲远也从地上爬起来。
老伯年过半百,穿一件半旧青布袍,料子普通,虽洗得发白,却浆得硬挺,干干净净,肩上挎着的蓝布包袱,如今被死死攥在手里,角都捏皱了。
“郎君!郎君你怎么样?”老伯双手抖着,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扶住汲远,“这鞭伤——”
“不妨事。”汲远咧咧嘴,手臂火辣辣,疼得吸了口气。
“怎么没事!”老伯眼圈红了,“走,前头巷子里就是老汉住处,让老汉给你敷敷药。”
杜衡眉头拧成一团,手隔着衣服抚在他身上,那几道鞭痕已肿了,他抬头看了汲远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