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没开。
城上站满了兵,弓弦如满月,箭头直指城北旷野,也有一部分对着下面的乱民。
城下的恐慌如瘟疫蔓延,乱民翻滚涌动。汲远和杜衡挤在慌乱的人堆里,忽听到城墙上传来争执——
“爹——住手!”
一名锦袍少年,被人拦在城墙垛口边,正跟一个披甲老将争得面红耳赤。
“爹!你看看下面的人,看看他们!”少年喊得声嘶力竭,“你把人挡在外面,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闭嘴!”老将按着剑,脸色铁青,欲挥手下令。
“那也不能……”少年抓耳挠腮:“兵书有云——”
“你懂个屁!”老将一怒之下打断少年:“齐兵就在城外,下面的人不知是何来路,现在开城门,这城还要不要守!”
“爹!你就开一道缝,放这些人进来,不行吗?”少年急地扑上去抱住老将胳膊。
“滚滚滚——城破了,全城几千口人给他们陪葬?!你给我滚开!来人——”老将双眼凸起,甩开少年,少年差点跌下城楼。
汲远跟杜衡对视一眼,又气又说不出话。是气这少年心慈手软不分轻重缓急?还是气老将当机立断视流民于无物?最气的是谁都没错,但无能为力。
城外北边飞扬的黄沙里,弓弦响了,箭从天上泼下来,密密麻麻。先落在空地,随即射向人群。
城楼上,闻声而动,弓弦也响了。
一排排箭从城楼射向远处旷野,也有往城下放的——不射人,只在人跟前,把人往外逼。
城下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落地的是齐人的箭,头顶的是周人的箭,不知道往哪里躲,人群轰地散开,又轰一下聚拢。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腿上中箭,扑倒在地,怀里的孩子滚出老远。前头的人踩过去,后头的人涌上来也踩过去,孩子瞬间没了声息,妇人也被人潮淹没。还有人跑着一头栽下去,脖子硌在石头上,“咔”地断了。
城垛边那少年,扒着墙,白着脸朝北边骂,“齐狗!你们这些狗,狗——”,骂来骂去也骂不出什么,嗓子都劈了,又回头冲城墙上那些放箭的兵吼:“你们为什么不救人!为什么不救人啊——”
他骂齐军,也骂周军,哭得直抽。
杜衡站在那儿,脸色发白。他忍不住掐诀,被身旁的汲远握住手指——
“你别动,别用法力,我去。”汲远护着杜衡,在人流中压低声音说。
杜衡冷静下来,反手扯住汲远:“你也别去——现在冲出去,没半点用。”
汲远胸膛起伏,侧头看向杜衡。
“要做什么,也等天黑。”
伴着一路的惨叫声,两人往城外官道旁的林子里退去。
他们回头看着城墙上,那个又哭又骂的黑点,喉咙发紧。
天彻底黑了。只剩冬夜的风声,零星的哭声。
官道上,两个影子贴着枯草,快步疾行,往新城城门摸去。
汲远让杜衡回水草丛里,杜衡没理他——他怕这少年一冲动,没人拽得住。
月色把影子投在官道上,又黑又长。
新城城门下,横七竖八躺着些死人。有的被箭射穿了,有的被踩得血肉模糊。城门紧紧闭着,城上换了岗,火把一闪一闪。没人收尸,也没法收尸。
两人站了一会儿,对视一眼,摸黑往北走,走了半个时辰,前面有火光——齐营到了。
“今日没攻进城里。”杜衡压着声,“齐兵明日,定会强攻……”
汲远盯着那片火光,拇指在刀柄上蹭了蹭,脑海里闪过“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