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拐上官道、那棚子远远落在身后,杜衡说“你里衣都汗湿了”,他撇撇嘴角,挑着担子一步三晃地走远了。
天擦黑,到了白河驿。
驿馆是官家的,朱漆大门挂着灯笼,平民住不得,驿边多的是私人开的邸店——门前挂着褪色的布幌子,大通铺,热汤饭,飘出人声和菜香。
汲远站在一家门口,仰着脖子看价牌“通铺五十文,加饭另算”。他把领口拢了拢,咳嗽一声进门:“店家……”话还没说完,店家拿了把扫帚,捏着鼻子把他轰了出去,白眼一翻,“去去去,哪里来的臭要饭的!”转头又迎向旁边的客人,“通铺还是独房?这边请这边请。”
汲远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这店家看人下菜碟——自己一身破烂宛如泥巴里打过滚,鞋面早就磨破了,两个大脚趾露着透风。他咬住了后槽牙,下颌绷得死紧,从鼻子里喷出个“哼”,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掏出彭丁宝给的荷包,“啧”了声往街边卖杂货的担子走去。
杜衡在水草里笑出声来。
汲远换了套干净的皂色絮麻短袄,外面罩了件麻色短衫,裤腿缠紧,脚上蹬了双新的细麻鞋,把原先藏在衣襟里的直刃窄身长刀,用布条绑了背在身后。他捋了捋头发,从怀里掏半天掏出一只木簪子挽着——原是束发那年杜衡送的那只,这东西居然没被烧毁。
“客人,是投宿,还是用些饭食?”
“郎君歇脚,还是宿一夜?”
街边站着好几位邸店主人,看迎面正走来一位背刀小郎君,游侠装扮,精神抖擞,便热情地迎了上去。
汲远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大摇大摆越过之前赶他的店家,走进了另一间。
“通铺一位?”
“一位。”他面不改色。
店家打量一眼,收了钱,领他到里间大通铺。
“一会儿加份热汤食,打盆热水。”
“郎君稍等。”
大铺上睡了三四个人,鼾声此起彼伏。汲远把刀放在通铺的角落,等店家走远了,才把怀里的水草掏出来搁在枕边,压低声音,“出来吧。”
两个人挤在角落那张铺上,汲远压低声音:“省钱了。”
杜衡偷偷笑,凑近汲远耳朵小声说:“厚脸皮。”
“跟你学的。”汲远心里痒,又往杜衡那儿靠了靠,贴着杜衡耳边说,“躲进水草也是你教的。”
休息了半晌,店家端来热水和汤食——黍米粥,一碟咸菜,两块饼,走的时候边嘀咕“怎么怪的很”边瞅,汲远接过道声谢,笑出声来,旁边铺上的人翻了个身,含糊骂了一句什么。
掰了半块饼,汲远把粥喝了,把剩下的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明早的。”
杜衡看着他塞饼,忍了又忍没忍住“新衣服,你别再塞了”——这怀里真是什么东西都能装。
“放心,水草我贴身放的,沾不到油。”
“……”
夜深了,杜衡靠墙坐着,汲远靠着他,刀横在膝上,没有睡,火盆的光一跳一跳,映在两人脸上。
“枪断了,白马送春妞走了,我哥的东西,就剩这把刀了。”汲远低语。
“抚恤文书呢?”杜衡偏头,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合盖一床粗布被。
“烧了。”汲远把刀抱在怀里,“内容我都记得……我觉得这事儿有古怪。”
“是有些怪。”杜衡慢慢说:“按今天水棚里的人所说,齐兵屠村是“清周令”,好几个村子都无差别遭殃。”杜衡眉头轻皱,若有所思,一双温润的琥珀色眸子盯着汲远:“黑衣人跟齐兵肯定不是一路的,是专门冲着灭活口来的。”
“对。”汲远默然,火盆里“啪”地爆了一声,“我们路上还遇到另外一行兵,也是往村子去的”。
“第三队人马。”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我们村从来也不是什么朝廷要塞,肯定跟村子没啥关系——唯一有关系的……”汲远翻个身,“我哥他……会不会没死?”说完停住话头,仿佛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把头埋进枕头里。
两人靠得极近,杜衡一直盯着汲远,见他难过,便伸手轻揉他的头。
“他们是冲着我哥来的。我哥的死,肯定没那么简单。”汲远从枕头里抬起头,“我哥,一定有事瞒着我。”
汲远抬头看着杜衡近在咫尺的脸——秋水似的眼睛,透着温柔的火光,清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忽然忘了接下来想说的话,“砰砰砰”心跳声越来越响,满脑子都是小阳山山顶上的杜衡,觉得头晕目眩,耳朵烧起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扣住杜衡的手腕,“你,你说过陪着我的,小阳山上。不能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