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远这几年个子长得很快,衣服穿来穿去都是那几件,又短又薄,袖口和肘部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他每天冻得脸通红,瑟缩着肩膀。
杜衡看到了。
汲远一早去了里正那里,杜衡把院门掩上,从怀里摸出一块麻布——是他前几日给村里人治病,病人送的,不大,刚好够做一身小衣。
杜衡心想这有什么难?照葫芦画瓢剪下来缝上就好。于是他拿过汲远搁在床头的旧衣,摊在布上,比着剪。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布不是硬物,剪着剪着就飞了——第一剪下去,歪了;第二剪,他想着找齐,布角卷了边;刚要第三剪,小菖蒲喊“汲远回来了”,他手一抖,不仅齐根剪下一大块,成了个豁口,还一刀子戳在汲远的旧衣上,好好的一件衣服,半个袖子没了……
杜衡捏着那块布,瞪着被裁坏的汲远旧衣,沉默了。
杜衡把旧衣默默塞在絮被下,把布揣进怀里,在汲远不解的眼神、小菖蒲“我就知道”的感慨中,出了门。
他站在胖婶家院门口,站了半晌,才抬脚进去。
“胖婶,叨扰。”
胖婶正坐在门槛上摘野菜,抬头见他,眼睛一亮:“小杜道长来啦!稀客稀客,快进来坐。远儿呢?"
“在家。”杜衡顿了顿,张了张嘴,又闭上。
胖婶看他欲言又止,噗嗤笑了:“你这书生,有话直说,婶子这儿没那么多弯弯绕。”
杜衡脸上发烫,深吸一口气:“贫道……想请胖婶帮个忙,做身小孩衣裳。身量大概到我腰,稍微略做长一点……”杜衡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摊开,抬手比划着。
胖婶探头一看,笑得前仰后合,装菜的簸箕都掉到地上:“我的天爷呀!这布怎么跟狗啃了似的!”
杜衡轻咳一声,面不改色:“贫道试了试手……”
“你一个后生仔,还会裁衣?”胖婶笑得直抹眼泪,“你这是要做给远儿的吧?正巧这几天我也寻思给他做呢,咱俩倒想到一块儿去了!”胖婶麻利地收拾好散落一地的野菜,接过杜衡手上的布料就进了屋子。“婶子给你收拾!这布够做一身的,豁口裁掉,两边匀匀,还能落个裤头!”洪亮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杜衡:“……劳烦婶子了,贫道帮您挑水劈柴。”
“不用不用,”胖婶边挽袖子,边从里屋走出来,冲他挤眼,“小杜道长别这么客气!先欠着,等春妞她爹来信了,您帮我念念写封回信啥的,婶子这针线活,就当这信的人情了。”
杜衡站在院子里,连连点头,耳朵有点热。
——好像,也没那么难。
汲远穿上新衣服,在水缸前照了又照。
半夜躺在床上,汲远睡了一会儿便爬起来把衣服放在床头,过一会儿爬起来把衣服摆在床脚,再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爬起来,把衣服挪到了被子里。
“……冷吗?”杜衡睁开眼,帮他掖了掖被子。
汲远不说话,蠕动着靠近杜衡,真暖和——他把脸藏在了被子里,偷偷地笑了。
第二天天刚破晓,汲远还未醒,村外一阵喧闹,村里鸡飞狗跳。
杜衡从打坐中回神,右眼跳了两下。他给汲远掖好被子,叮嘱墙角的小菖蒲千万不要让汲远出门,转了一圈从灶间捡了根木棍藏在身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几个穿着破烂铠甲的军汉,从村口冲了进来,骑着马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尘土飞扬。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络腮胡,提着一柄长刀,硕大的刀疤从鼻梁横过。
杜衡刚走出门外,就看到他勒着缰绳,扬起马蹄,蹬开狗蛋家的门冲了进去,怒骂尖叫声传来,就见狗蛋娘被扯着头发,一路拖行,拖到了溪边的大树下。“都给我押到大树下来!”刀疤首领吼道。
村民们有的从睡梦中被惊醒,有的脖子上架着刀,陆陆续续被这些兵押到了大槐树下。
这是一群从战场上逃下来的北齐军,没了主将,吃了败仗,一群乌合之众流窜到了北周边境,只要路过村子,就会进去烧杀抢掠一番,今天逃到了小彭村。
“把粮食都交出来!”刀疤首领挥舞长刀,架在里长的脖子上,咆哮:“拿不出来,就杀了他,烧房子!”
村民们吓得瑟瑟发抖,围成一团,把杜衡挤在中间,村里小娃娃们吓的嚎啕大哭,被几个婶娘迅速捂住嘴,用身体把他们掩在身后。狗蛋娘躺在地上,浑身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