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天,再挨一两个时辰,天一亮,他就可以“恰巧路过”这个小彭村,“凑巧”累瘫在村口,“机缘”被某个早起的婶子或者阿公捡着,然后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被好心人扶进村,顺理成章住进汲远家。毕竟那孩子孤苦,缺个照顾的人。
游方道人,迷路了,求收留,小菖蒲帮他把借口想好了,他跟汲远就是做个合格的“演员”。
月光照着他,杜衡对着那堆石头,回忆着“落魄”是什么样,认认真真练习“落难道人的疲惫神情”。练着练着,自己先气笑了。
他把乱石堆里的草往身上拢了拢,蹲好,等天亮。
晨光里,里长披着衣裳来村东头的井边打水,老远瞧见乱石堆里蜷着个灰扑扑的人影,吓了一跳。
走近一看,这后生一身旧衣,束着发髻,像是道人,更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嘴唇发白,气若游丝。乱世里,斯文人本就稀罕,里长立刻喊起来:“哎哟!这哪家的书生,怎么瘫这儿了!”
这一嗓子,把晨起的婶子们都引了来,呼啦啦围了一圈。
——书生?不是道长吗???
杜衡“悠悠转醒”,“虚弱”地抬起眼皮,正撞上凑得极近的一圈看热闹的脸,脸上表情差点没绷住。
“哟,这书生好相貌!”“你看这眉眼骨相,洗干净了得多俊!”“可惜这身子骨不行,一看就是没什么力气……”几个婶娘挤眉弄眼地说。
杜衡:……
汲远就是这时候挤进来的。他扒开人群,看见地上的杜衡,眼睛一亮,又硬生生把惊喜压回去,不动声色,蹲下来问:“这位道长,你怎么啦?”
——好小子,真会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天,就在杜衡快憋不住的时候,里长发话了:“这位书生从哪里来?”
杜衡赶紧把自己准备了一晚上的词说出来:“在下杜衡,”他微微颔首,声音虚浮:“是个云游四方的道人,游历路经此地,粮食盘缠用尽,不得已睡在了村外,叨扰诸位了……”
“哎哟这声音,真好听。”“不叨扰不叨扰,就留在我们村子吧。”大婶们七嘴八舌的说道。
里长连连点头:“说的是。咱村不能见死不救。谁家方便,收留几日?”
大婶们不是寡妇就是带着孩子独居,你看我我看你,收留个几天倒没事,虽然大家都不宽裕,但怕惹来非议……正迟疑,汲远脆生生接话:“里长爷爷,让他住我家吧!”
里长一愣,大婶们也回过神来,不错,汲远家就一个人,房子也宽裕,正好做个伴,大家也都能搭把手。
胖婶一拍大腿,拍了板:“行,不管是书生还是道长,就这么定了!走,后生仔,我扶你起来,先上远儿家歇着!”
后,后生仔?杜衡震惊地被胖婶和汲远半搀半扶着,往汲远家走去。他侧过头,看见一旁的汲远,明明想笑,还要装出满脸的“我来照顾道长”的表情,无语。
落魄书生?道长?杜衡,在大家的见证下,名正言顺地再次住进了汲远家,正式成为了小彭村的“村民”。
日子虽然一天一天过,却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汲远家的隔壁,住的是刚满两岁的狗蛋和她娘,最近经常半夜啼哭不止,杜衡在狗蛋家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抓了两把糯米,一把洒在狗蛋睡的炕头,一把洒在门槛下,狗蛋不哭了,杜衡在村里出了名。
村民们都很喜欢这位容貌俊秀,温和亲切,善良不收钱,平易近人的小杜道长,对他超乎寻常的热情,在他们心中,小杜道长有两把刷子,会治病会看风水,还会驱邪。
胖婶说:“小杜道长真是好人。”里长说:“小杜道长是有真本事的。”大嬢嬢们说:“小杜道长真好看。”小菖蒲说:“她们夸你,小杜道长,你倒是应啊。”
这一声声的小杜道长,把杜衡架那儿了,他再也不能清净的打坐,放任汲远忙前忙后——让一个小孩,里里外外照顾一个“大人”,成何体统。
他陪着汲远进山,跟着汲远去溪边,汲远摸虾捉鱼,他蹲在溪边煞有介事的揉搓清洗衣服。溪边的老槐树无风自动,粗壮的枝干摇来晃去,仿佛在笑话杜衡。
今年冬天来的特别早,北风呼啸。
杜衡虽然法力用不出来,但内丹还在转,千年修为攒下的灵力郁积在体内,北风都绕着他走。
可小菖蒲就太失落了,它的身体里没了杜衡的神魂,就像失去了一个温温的小暖炉,它感觉自己要冻消散了,窝在根须里不露头。
汲远也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