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旧账（第2页）

嗓门很大，很多人都听到了。

陆定山好奇，趴在栏杆上往一楼看。

芳龄二八的洛娘正好抬头，眼尾微微挑起，目光干净，一双眸子饱含春水，黑白分明，还掩饰不住其间的慌张。

周围一瞬的安静。

宛如春风带着花瓣，排山倒海一般朝他席卷而来。

只那一眼，便再难忘却。

他经不住身旁一群朋友的起哄，叫来烟花楼的老板，轻轻地问，这新来的洛娘，可否只给他一人。

世子的要求，烟花楼不能不答应。

择日再去，洛娘果真挑起帘子，微笑着坐在了他的对面。

陆定山年少轻狂，性情不稳，二人熟识后，荒唐一宿，这个面庞尚显稚嫩的少年紧紧抓住她的手，说，他一定会回来娶她的。

就在这时，府里传来了老王爷死于暗杀的消息。

不用多猜，陆定山知道，镇北王权力过大，众人爱戴，皇室不会放过这个隐患。

陆定山要顶替他爹，戍守边疆，非圣旨下诏，不得自返京城。

洛娘没有告诉他，那时，她已怀了身孕。

她倚在二楼的木栏边，看着他骑在马上，面色淡漠地穿过两旁的人群，一身银光粼粼的战甲，束起的乌发随劲风摆动。

一众车马，浩浩荡荡往城门外走。

沙尘随风扑来，洛娘眼睛一阵酸涩，恍惚间，眼角有热意淌过。

她忙转身回屋。

陆定山骑在马上，似有所感往斜上方一望。

一处飘飞的红色衣角，隐没在深黑色的栏杆之内。

他垂下眸去，轻扯缰绳，马儿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个拥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京城，这个满是算计的京城。

他没想过要回来，但是洛娘唯一活下去的理由，除了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承诺。

日日煎熬，掌柜的知道她怀了身孕，急得扇了她一巴掌，道是你一个贱女人，竟真的想攀上世子，到时候闹起来我的烟花楼还开不开得下去！若不是害怕陆定山，洛娘恐怕要挨打堕胎。

前面身孕未显，勉强糊弄，到后来她的肚子不可避免地大了起来，俏丽的衣服不能穿，每日只好扶着个腰干点又苦又累的杂活，银子少还日日受掌柜的白眼。

先前她心高气傲不愿深交朋友，眼下她这般无助，也只好自嘲是因果报应，咬牙含泪咽下自己酿的苦果。

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洛娘生下小洛，多了一张嘴，迫于生计受尽屈辱，十三年后生了重病，没多久便去了。

那天大雪纷纷扬扬如云霭一般从空中飘下，层层叠叠没有尽头，红灯笼一亮，小洛僵着身子穿好孝服，街道上有人敲锣打鼓地跑过去，大喊陆定山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过几日就要回京受封了。

沿街欢呼声震耳欲聋，小洛颤着手合上了洛娘半睁着的眼睛，那双灰色的，失去光彩的眼睛。

和小洛长得很像的眼睛。

小洛原本打算不再过问有关陆定山的一切。

可是他真的回来了，娶了落落大方的沈婉仪。小洛听闻这个消息，滔天的怒意上涌，她才迟钝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放下。

完婚之后，他受赐待在京中任闲散一职，管管流程查查粮草，重要的事，却一律不让他碰了。

大抵是朝中忌惮武官，想控住他了。

不杀并非仁德，而是当今边关紧张，朝中需要一柄利刃尚可一搏。

这么算来，陆定山而今当是三十八岁。

小洛不敢多问娘有关陆定山的事，因为这样会惹娘伤心。所以她想去当面找陆定山问个清楚。

无论如何，陆定山食言在先，他亏欠的，她要一点点替娘讨回来。

这个她素未谋面的镇北王，她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