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蒙彼利埃的夏风
U21集训通知他,4月1日就到科维尔恰诺报到,为期两周,然后飞法国参加欧青赛半决赛和决赛。
菲利普把纸折了两折,直接塞进运动包最内层的夹层,挨着那枚茱莉亚送的小金球。金属隔着布料贴在腰侧,凉丝丝的,希望它能给自己带来好运。
当天晚上他在茱莉亚家楼下等她。她背着书包跑出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定,视线落在他的外套口袋上,像在确认什么。“你收到了U21决赛名单?”
“收到了。”他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4月出发去集训。”
茱莉亚往他面前走了半步:“集训地在哪?”
“科维尔恰诺。”
她听完那个地名,没有皱眉头,也没有追问集训的具体安排,只是想了一下说:“从维罗纳过去,火车大概三个小时。”
“密闭集训,不让去的。”
出发前一天傍晚,茱莉亚去了菲利普的公寓,两个人黏黏糊糊看了一整场西甲联赛的录像带,也没有记住什么有效信息。反正U21就在西甲首发的也没有几个。他们就是腻歪在一起看个热闹。
她还掏出一个不小的牛皮纸袋:“里面是我让妈妈烤的面包干,刚刚寄过来,没啥调味,你肯定能吃。”
菲利普觉得有点好笑:“切萨雷先生应该不会把我饿死。等我到了给你写信。”
茱莉亚拧了一把他的腰:“那你先集训。写信不急。”
四月上旬,科维尔恰诺的训练基地还带着春末的凉意。菲利普报到的时候在大堂里碰到了他的新室友:维埃里。
对方比他高小半头,浅金色头发在水晶吊灯下泛着浅光,正靠在扶手上颠纸团子,用脚的那种。
是前锋,这都不用自我介绍。
“拉文纳”维埃里抬了抬下巴。
“维罗纳”菲利普把包放在旁边沙发上,“菲利普·因扎吉。”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两个人隔着一架三角钢琴站着,都没笑,却都在对方的站姿里读出了同款的、属于前锋的警觉——像在禁区里同时找到落点的两个射手,先确认对方的位置,再决定自己怎么跑位。
切萨雷·马尔蒂尼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他穿一身浅灰色教练服,手里攥着战术板,脚步很轻。目光扫过两个人,没多余的寒暄,只朝电梯抬了抬下巴:“你们俩住一间。307。”
菲利普后来很多年都记得第一次跟维埃里见面的场景。
第一天,训练场上,切萨雷·马尔蒂尼站在中圈附近,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等所有球员站定,说了简短的开场白:“在这里的两周,你们会了解彼此是什么类型的球员。”
这是菲利普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名宿教练。
切萨雷叫停训练的次数不多,每停一次只调整一个细节。
训练结束后他单独留下菲利普,蹲在场边泥地上,随便捡了一根树枝画了一道折线,用树枝尖在拐点处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两下:“你先往这边偏,然后才往另一边走。后卫看到你偏的时候重心会跟过去,你要在偏到一半的时候启动,不等自己完全落稳就切出去。你等半拍,对面后卫就追上来了。”
就两句话,没有多余的安排或者解释。菲利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折线,像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
第二天,他按照这个方法在分组对抗中进了一个球——切萨雷坐在场边点了一下头。晚上菲利普就在信里写了这件事。
茱莉亚的第一封信是在他出发那天就写好的,他集训到第四天才收到。打开信封,发现是她用过背面的草稿纸,字迹很轻,边缘还撕得不齐:“我不知道你住的酒店的电话能不能打通,所以先写信看看到的时间。我没有什么新鲜事要告诉你的,俏皮话在你走的那天就说完了。”
她还不署名,就留了一个俱乐部地址和邮戳。
菲利普看完这封啼笑皆非的报到函,又翻过来看她打的什么草稿,一通鬼画符,不知道她写的哪一科作业。
然后他还是把这封信仔细折起来放到了背包夹层,和他的金球放在一起。
后来在集训基地,他在公共电话前排了两次队,铃声响了很久,那边始终没人接。他只能继续像写日记一样往信纸上囤东西。
接着她写信告诉他,刚刚开始那几天她也在拨,但晚餐时间打过去总是占线。
于是他们隔着四天的时差,就着乱七八糟的信纸,开始隔空对话。
U21出发去蒙彼利埃那天,清晨的科维尔恰诺还很安静,大巴停在基地门口,车灯开着,把两侧的冬青树照得发亮。切萨雷靠在车门边,手里的战术板卷成一卷。
候机厅里,菲利普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他好久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飞机已经起飞了。
四月的法国南部浸在融化的蜂蜜里,比意大利暖和的多。球队大巴驶进酒店时,傍晚的天光把外墙晒成暖金色,街道两侧挂满蓝白红三色的欧青赛旗帜,风一吹就翻成一片流动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