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回去
菲利普送她到楼下的时候没有熄火。车停在路灯下,引擎还在转。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解安全带,安静等着他把正在组织措辞的话说出口。
菲利普握着方向盘,指腹在那道凹陷的弧面上来回擦了几遍,才放下手。
“他们说想让我回去,他们都说我在维罗纳已经证明了自己。”
“那你怎么想的?”
他侧过头看她,余光恰好落在茱莉亚领口边缘那根银色链子上,跟着低下头看向仪表盘:“我还没想好,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听到“还没想好”的时候,茱莉亚听出了声音里那层极浅的迟疑,质感更接近“我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走这条路”的感觉。她说:“你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吗?说‘没想好’的时候语调往上挑了一下,你是在犹豫,不是不想回去。”
菲利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如果你替我做决定,你会选什么?”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她说,“但我已经从你的声音里听到答案了——你只是还没跟自己确认,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等你确认完了再告诉我就好。”
茱莉亚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在路灯下停下,没有回头:“别坐太久,直接回家吧。”
他还是没有熄火,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回到家里,贝利尼先生还没睡。餐桌上的灯还亮着,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茱莉亚换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送我回来的,我们在楼下多坐了一会儿。”
“皮亚琴察找他了?”
茱莉亚站在玄关脱外套:“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事已经传了好几天了。”她爸爸合上杂志,“你在担心他做错决定?”
“我在担心他选得不对。”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他想听我的意见,可我不知道该给什么意见。我说让他回去,他可能会觉得我在替他做决定;我说让他留下来,他又可能会觉得我在用自己的意愿影响他的未来。”
贝利尼先生把凉茶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神色安定:“那你就当我是三个人——球迷、队医、你爸爸,你听听看。”
“球迷怎么说?”
“球迷觉得他该去皮亚琴察。”贝利尼先生靠在椅背上,仿佛回忆起自己从前站在看台上的时候,“他是他们的孩子,回去对他们来说就是归家。他在维罗纳踢得不差,但维罗纳不是他的起点。我当球迷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正在证明自己,但证明自己不等于找到了归宿。球迷看的是感情,不是职业生涯。”
“队医呢?”
“队医觉得他该考虑身体的承受能力。”他换了一种语气,更快也更直接,像在陈述一份检查报告,“他还在长身体,可踢职业联赛的损耗比同龄人大得多。如果他真的想踢得更久,就需要一支能让他稳定上场的球队,而不是每个赛季都重新证明自己。他现在才二十岁,膝盖还能撑,但如果一直租借辗转、不停换队,他的膝盖会先于他的天赋报废。他需要去一个能让他持续获得上场机会的地方,具体选哪里,要看他自己的身体和运气能匹配到哪一个位置。”
“那你呢?你作为爸爸怎么说?”
贝利尼先生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又放了下来:“作为爸爸,我觉得他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会影响到你。他留下,你就留下;他走,你也会跟着走。但你要分清楚一件事——你是想跟他走,还是本身就不想留在这里?”
“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
“你想跟他走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他;你不想留在这里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茱莉亚坐在桌边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以前当球迷的时候,也会想这么多吗?”
“以前不会。”她爸靠在椅背上,“以前我只是在看台上等着看球进门再欢呼,后来坐在医务室里才开始想这些事。”
贝利尼先生起身把茶杯端进厨房,水流响了一阵,他再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边:“你小时候在罗马去过俱乐部青训营,还记得吗?”
茱莉亚认真想了想:“完全不记得了。”
“你确实去过。有一次你妈带你去接我下班,你跑进了青训营的场边。那时候有个比你大几岁的小孩在射门,你站在边上看他踢了二十多分钟,然后跑回来跟我说‘他踢得不好’。我当时问你为什么,你说‘他的脚在发抖’。”
“那他后来踢出来了吗?”
“没有。后来他转行了。他踢球的时候脚会发抖,没有医生能帮他治这个。但你知道他射门为什么抖吗?”
茱莉亚摇摇头。
“因为他的腿受过伤,恢复之后还没完全信任自己的身体。他踢球的时候,一部分心思还在想着‘我这条腿会不会再断一次’。你看出来的不是他踢得不好,是他在害怕。”
“你是说菲利普也会害怕?”
“他当然会害怕。”贝利尼先生说,“他如果不害怕,他就不会问你想去哪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所以他问你。他只是不会用‘害怕’这个词。”
他走回餐桌边坐下来:“你小时候跑过的那块草地上,后来出了一批球员。其中有一个,十五岁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能踢出来,十九岁受了重伤,二十二岁租借去了意丙,再也没有回来。真正能走出来的天才不多。能走出来的,往往都是那些没有让别人替他们做决定的人。他们在最难的时候自己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