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小就得有做小的自觉。
等她跟你算完旧账我再不服气也不迟。
你先把面吃了。
娘让我端来的,她的手已经能端碗了。
还有,面是她叫你吃的。
那个老板娘。
她说你在山上跑了一天还背着我娘爬崖壁,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她嘴上凶,下的面倒是多加了一个蛋。
林北低头吃面。
手工擀的碱水面,汤底是骨头熬的,面上撒着葱花和一撮剁得极细的肉末。
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戳开,金黄色的蛋液淌进汤里。
他吃面的时候曲非烟一直看着,等着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收走。
她是个好人。就是嘴毒。跟爷爷一样。
走到门口,曲非烟停了一下,没回头。
田伯光,今天在衡山派的采石场下来之后,我走在你后面。
你后背衣服破了,肩胛骨上的那道擦伤还没结痂。
仪琳姐的药膏是你给她涂的,你自己的伤没人管。
那个老板娘会帮你管吗。
她没等他回答,端着空碗走了。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衡阳城安静了。
柳巷的夜市收了摊,米市街的骡马不再嘶鸣,只有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后院马厩里不知谁家的驴偶尔打个响鼻,松脂在柴堆里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爆裂声。
李三娘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
她换了一身衣服,靛蓝对襟衫换成了月白色斜襟小袄,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灯光染成暖黄色的皮肤。
头发散开了,不算长,刚好垂到肩胛,发尾微微打着卷,是常年绾髻留下的印记。
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端着一盏油灯。
她把油灯放在床头唯一的矮桌上,酒壶放在灯旁边,然后坐在床沿上,跟他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灯焰在她瞳孔里跳,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你瘦了。
五年前你有一百六十斤,现在有没有一百四我都怀疑。
你的手更粗了,虎口上那道旧疤裂了又长,长了又裂,你从来没好好养过。
头发白了三根,在左边鬓角。
一般人看不出来,我是开客栈的,天天看人,看得出来。
你也变了。换了招牌。
等你等不来,总不能等你等到关门。
你走的时候说回来带我去扬州,我连包袱都打好了。
五年,包袱放在床底下,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怕虫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