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着楼梯走上去,脚步有力,腰肢在靛蓝衫子里微微摆动。然后停住回头看向林北,薄唇抿了抿。
田伯光你住楼下柴房。
仪琳开口说了一句他已经不是。
话没说完,李三娘抬手打断她,眼神从仪琳脸上慢慢移回林北身上,眼角细纹被一抹说不清是笑还是酸的神情牵动。
我知道他变了。但他欠我的没变。欠债还钱,住柴房是利息。本金今晚再还。
柴房在客栈后院,挨着马厩。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柴房,是半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靠墙摞着劈好的松木柴,空气里飘着松脂和陈年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难闻,甚至有点暖。
一张旧木床靠在墙角,铺盖倒是新的。
林北刚把刀靠墙放好,门被推开了。
不是李三娘,是仪琳。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知道从哪找的。
不是僧袍,是一件月白色的棉布短衫和靛蓝粗布裤子,裤腿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光裸的脚踝。
头上包了一块同色的布巾,遮住了还没长出头发的头皮。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不像尼姑,也不像村妇,像一个刚嫁人没多久的年轻媳妇。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有热水和一块干净的粗布。
她把木盆放在床头,拧了热布,拉过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擦他的手指。
食指关节上那道被崖壁蹭破的旧伤缝里嵌着细沙,她用热布角一点一点挑干净。
挑完手指翻过手掌,虎口老茧底下有一道裂口,她用指尖沾了药膏抹上去,抹完抬头看他。
刚才她打你的时候我差点动手。
你没动。
因为她是你的旧人。
旧人有旧人的账,新人不能替。
但我在心里已经把她推开了三次。
善哉善哉,佛祖莫怪。
她把他的手放回暖水里又捞起来用干布裹住,声音放得很轻,她说让你住柴房的时候我更想动手。
但后来想通了。
她是在给你台阶下。
你欠她五年的账,要是今晚不住柴房,她没法跟街坊邻居解释为什么收留一个淫贼。
她站起来端起木盆,又放下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嘴唇在额头正中停留了三息,是当年她在恒山每日早课向佛像磕头的时间,然后退到门口:今晚她肯定会来找你要本金。
我不拦。
但明天早上你得回来。
我在楼上等你。
仪琳走后不到一炷香,门又被推开了。
曲非烟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汤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个老板娘亲你的时候,仪琳姐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怕我看见,把手藏进袖子里。
你放心,我跟她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