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上来了?”
“若诗睡了。她说今晚不用敲墙。明天早上想吃皮蛋瘦肉粥,少放姜。”
她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把纸巾里那撮碎发包好丢进垃圾桶。
然后转过来看着我,手指拈了一下自己鬓角。
那里有一根白丝从发根白到发尾,比旁边的头发粗,在灯光下面很亮。
“今天若诗白细胞四点三。我抱她的时候,她后背的骨头还是硌人。但肉比上个月多了。腰上有一层很薄的肉,用手指能捏起来。以前捏不起来,只有皮。化疗的时候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那层肉是新的,长回来不到一周。砚清,上次她做化疗的时候你说,她头发掉了你照样来。现在她头发开始长了,白细胞四点三了。你不用再照样来。她现在好看。”
她把身上的灰色家居长衫往上撩起一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
乳房在棉布下面微微晃动。
她把手放在自己左边肋骨上,还是那个位置,若诗当年被烫伤的地方,也是她自己当年骑单车摔断的位置。
“砚清。你今晚去若诗房间。她白细胞四点三了。她在自己房间里,没锁门。”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抬眼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粥里放了皮蛋”一样的语气。
“你让我去。”
“不是让。是告诉你。你今晚去若诗房间。上次你在无菌房里只能握着她的手,隔着口罩,隔着帽子,隔着冷气。今晚她房间里没有口罩没有帽子没有冷气。她头发四毫米,身体刚长回一层薄肉。她没说,但她想。女人想的时候从来不直说。她会说今晚月亮不错,或者说今晚不用敲墙。意思都一样。”
她把手从自己肋骨上拿开,重新拉好衣襟。然后从床沿上站起来。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很轻,像桂花花苞被风吹开一瓣。
“去。明天早上回来吃早饭。粥里放皮蛋,少放姜。”
方若诗的房门虚掩着。
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枕头上。
她侧躺在被子里,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窗外的夜空是深灰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很淡的星星。
新生的头发在枕头上蹭乱了,几撮翘起来,发梢是灰白的,发根是深灰的,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极薄的霜。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只是把被子往旁边拉了拉,腾出一块空位。
我躺下来。
被子是新换的,棉质被套浆洗得有点硬,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她转过身来面对我。
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新生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咏珊让你过来的。”
“嗯。”
“她知道我想。我刚才在楼下跟她说今晚不用敲墙。她说,那就让他过来。她连说谎都懒得说。直接告诉我你是她让过来的。我们两个以前在毕架山做什么都瞒着咏珊。现在不瞒了。她把你让给我一晚,像以前把蛋挞多分我一个,把汤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但她从来不分男人。陈启年她不分,你她也不分。今晚不是分,是借。”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的肩膀。
手指搭在我手肘上,很轻,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
我把手放在她头顶上。
手指轻轻插进那四毫米的头发里。
发根是深灰色的,卷曲的弧度还很小,要贴着看才能看到发根从毛囊里钻出来之后立刻朝左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她的头皮是温热的,比上次在无菌房里暖了很多。
血液循环恢复之后,她的体温不再像化疗时那样偏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