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咏珊。这肉是你腌的。以前每年大雪你都腌肉,但我从来没在大雪当天吃过。因为肉要腌好几天才能入味。今天是破例。”
“肉是腌了一天。不够味。但你说白细胞四点三。那一刻我想让你吃最好的。腌了七天的腊肉是好,但那是以后吃的。今天的肉只腌了一天,不入味。没关系,今天的肉只给今天吃。以后有以后的。”
方若诗看着那盘红烧肉。
盘底有一汪酱红色的汤汁,上面浮着几颗八角和一段桂皮。
桂皮蜷着,颜色跟桂花树根旁边那个米缸里干花瓣的颜色一模一样,深褐偏红。
她把桂皮从汤汁里捞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以后。以前这个词是空白的。在无菌房里我不敢想以后,只想明天。明天白细胞涨了没有,明天能喝半碗粥没有,明天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留置针要不要重新扎。后来出院了,想的是下周、下个月、下一次复查。今天陈主任说恢复得比预期快,我忽然想到明年。明年大雪,我头发大概到耳朵了。卷的,深灰色,或者已经变黑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吃你腌的第二批腊肉。那批肉腌了七天,够味。砚清坐在我对面,启年哥哥坐在轮椅上。怀远从新加坡飞回来,带来一盒减糖蛋挞,”
“若诗。”
方咏珊打断她。不是生硬的打断,是轻轻地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后把手覆在若诗的手背上。
“明年大雪你会坐在这个位置上。肉腌了七天,够味。但今天的肉只腌了一天,我也要你吃完。因为今天也是日子。白细胞四点三的日子,比腌了七天的腊肉重要。”
晚上。
方若诗洗完澡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面。
洗手间里满是水蒸气,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她用手掌把雾擦掉,擦出一个椭圆的清晰的区域。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头发四毫米,深灰色的发根从青白色的头皮上冒出来,像冬天稻田里刚翻出来的新土上冒出的第一茬麦苗。
眉毛还是只有一层绒毛,睫毛比上周浓了一点,下眼睑上那排新生的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颧骨没那么突出了。
不是因为胖了,体重只涨了一斤,是因为脸色变了。
以前是青白,现在是白里透着一层很淡的血色。
化疗结束之后微循环在慢慢恢复,手指甲也从灰白变回了淡粉。
她把浴帽摘了放在洗手台上。
伸手摸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
不是摸脸,是摸头发。
手指在镜面上滑过的时候,镜面上的水汽又凝了一层。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
然后她穿上棉睡裙和厚袜子,推开门。
方咏珊在二楼我的房间里。
窗台上新摆了一盆水仙,还没开花,只有几根绿色的长叶子从白石子堆里钻出来。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剪分叉的发尾。
她的头发最近白丝又多了些,从鬓角往耳后蔓延,十几根变成了几十根,在台灯下面反着银光。
她把剪下来的分叉放在床头柜上的纸巾里。
纸巾上已经堆了一小撮,深棕的、白的、半棕半白的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