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昭慧把书放下,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把手放在若诗后背上。
“若诗。你刚才说的,我就知道一件事:砚清左眉毛比右淡。除了我跟他自己,没人知道。你和咏珊都知道。你们比我更像他的母亲。不是更像,你们就是。”
……
晚上。
港大医院复查。
陈主任看了血常规报告,说白细胞涨到二点八了,中性粒细胞也过了最低线,不用再住无菌房。
但下个月还有一轮巩固化疗,剂量会减半,副作用没那么大。
方若诗坐在诊室凳子上,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
“陈主任。下轮化疗之后,头发能长吗。”
“能。一般停药后一个月左右开始长。先是很细的绒毛,然后慢慢变粗。颜色可能会变深,也可能卷。有些人化疗之后长出来的头发比以前还好看。”
方若诗摸了摸自己的头皮。手指在光滑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以前是直的。要是长出来变卷了,也好看。”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已经亮起了地脚灯。
护士台的护士正在交接班。
方若诗站在电梯口看着墙上的电子日历:九月十七日,寒露。
她伸手碰了一下屏幕上的寒露两个字。
“寒露。比白露冷。冷到桂花开第三茬。我们家那棵金桂,第一茬在夏天,米白色,小的;第二茬在中秋,金黄色,大一倍;第三茬在寒露,颜色最深,几乎是橘红色。很少开。要那年秋天的雨水刚好,不多不少。多了花苞烂在枝头上,少了花苞干缩掉在地上。咏珊说今年雨水刚好。第三茬可能会开。”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墙上闭着眼睛。电梯往下沉,数字一跳一跳。
“砚清。今天在浅水湾,冯昭慧问我恨不恨沈砚山。我说不恨。但我有一件事没说。我不恨他,是因为他让我在二十岁那年被烫伤之后,躺在毕架山床上,咏珊守了我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每天看她煮粥、换药、用酒精擦我肋骨上的水泡。她从来不哭。但我半夜疼醒的时候,她坐在床前椅子上,手里攥着手帕,眼眶是红的。那个瞬间我知道了一件事。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比她更爱我。后来你爸中风,我帮你守她。再后来我跟你在澳门新葡京,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对不起咏珊,是咏珊知道了以后会怎么对我。后来她知道了,她走进病房,第一句话不是你睡了我儿子,是若诗,六个粉粿太多了。”
她把贝雷帽往下拉了一点,盖住眉毛。
“砚清,这辈子她给我挡了太多次。小时候我爸打我,她挡在前面;沈砚山烫我,她守了我半个月。我跟你爸的秘密,她从没怪过我;我跟你的事,她先开口说六个粉粿太多。我今天跟冯昭慧说我原谅沈砚山了,但咏珊在我心里占的位置,比沈砚山坏的部分多得多。我没地方原谅她了,因为她没欠过我。”
……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方咏珊在客厅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静音。
屏幕上在播财经新闻,MoonLake三期在印尼的首批设备已经进场施工了。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毯子从腿上滑下来,站起来对着方若诗端详了一会儿。
“复查结果怎么样。”
“白细胞涨了。下个月还有一轮巩固化疗。”
“那就好。粥在锅里。只喝半碗。不能多。多了半夜要吐,白补了。”
方若诗坐在厨房料理台边,端着半碗粥慢慢喝。
方咏珊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勺子从碗里舀起来、吹两口、送进嘴里。
这个动作她已经看了几十年,从方若诗十一岁肋骨断了喝粥的时候开始看,每一次若诗生病,她都会站在旁边看着勺子从碗沿上抬起来,怕她烫。
今晚也是。
“若诗。今天你一个人去浅水湾,昭慧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