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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寒露(第3页)

冯昭慧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米色毯子,手里端着那本《诗经》。

窗帘拉着。

不是全部拉开,是只拉了一半。

下午的阳光从半扇窗帘外面斜进来,落在冯昭慧的白头发上。

她看到方若诗的时候,把书放下了。

“若诗。你的头发。”

“掉了。会再长。”

冯昭慧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方若诗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贝雷帽的帽檐。

然后把手放在若诗脸上。

手心很暖。

不像化疗病人那种凉,是另一种凉。

是那种在疗养院空调房里住了很多年、很少晒太阳的凉。

她摸着若诗的颧骨、眉骨、眼窝,手指在眼窝上那一小片新长的睫毛上停了很久。

“睫毛长了。眉毛还没有。眉毛总是长得慢。以前砚清小时候剃过一次眉毛,骑单车摔的,磕在桂花树根上,眉骨缝了三针,眉毛剃掉一半。后来长出来,比右边的淡。你有没有发现。”

“发现了。他左边眉毛比右边淡。是那次缝针留的。”

“对。我生了他,但没给他缝过一针。缝针的是你,还是咏珊。”

“是咏珊。我抱着他的头,咏珊开车。我自己也紧张,把他头皮按得太紧了,后来他额头上留了五个指甲印。”

冯昭慧把手从若诗脸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脸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今天早上拉开窗帘,看到对面三零七。窗帘也拉着。以前他每天早上都把窗帘拉得很开,轮椅摆在窗台前面看着我这边。今天没有。窗帘是关的。是若琳去告诉他的。今天宣判。二十一年。他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我的窗户了,所以把窗帘关了。”

“昭慧。他关了,你这边开着吗。”

“开着。我以后每天都开。不是为了给他看,是为了给太阳。”

她坐回藤椅上,把毯子重新盖好。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喝豆浆吗。”

“不喝。”

“甜的。很甜。”她笑了一下,眼角纹路很深。

端起茶几上的豆浆杯抿了一小口。

“以前砚山讨厌喝豆浆。说甜得恶心。后来我搬进来以后,发现楼下食堂每天早上有现磨豆浆。第一次喝的时候觉得太甜。后来习惯了,每天早上都喝。今天我喝了两杯。因为对面窗帘关了。多喝一杯,庆祝。”

方若诗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贝雷帽摘了,让夕阳照在自己光光的头皮上。

窗外浅水湾的海很平静。

海平线上有一艘帆船正慢慢往西边开,帆是白的。

“若诗。你恨他吗。”

“沈砚山?”

“嗯。”

“以前恨。后来不恨了。他烫伤我的那晚,我躺在毕架山床上,咏珊坐在床前守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每天想一件事:他为什么要烫我。不是为了抢证据,是因为他怕我。怕一个二十岁的女人。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对手。是自己人。所以他要把自己人一个个毁掉,毁完了就没人知道他怕。后来他把砚清身边的人全推开了,许怀远、沈若琳、罗启正、何家裕。最后连你的窗帘他都不敢看。他一个人坐在羁留病房里,窗对着墙。他已经不需要监狱了,他早就在自己盖的牢房里住了三十年。咏珊守程家,她守的不是房子,是人。沈砚山守沈家,他守的是他自己的恐惧。”

她把贝雷帽重新戴上,站起来。

“昭慧。我走了。明天咏珊会让砚清带一盒桂花糖来。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泡豆浆的。她说桂花糖泡豆浆,比放白糖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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