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港大医院肿瘤科。
走廊已经熄灯。
地脚灯发着幽蓝的光。
护士台的值班护士抬头看到我和方咏珊,愣了一下。
探视时间早就过了。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登记簿推过来。
签字的时候她低着头,像是故意不看我们的脸。
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床头灯光。
方若诗醒着。
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
床头灯调得很暗。
她的脸在灯光下是灰白的。比我去新加坡之前更灰白。
嘴唇干裂得更厉害,嘴角有一小块破了皮,结着深红色的血痂。
她的头发。我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
不是掉了多少。
是已经能看到头皮了。
前额发际线退后了两三厘米,头顶的发缝宽得能看见苍白的头皮。
留下来的头发也是稀疏的,干枯的,像被霜打过的草。
但她看到我们,还是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那块血痂被扯开,渗出新鲜的血。她舔了一下嘴角,把血舔掉。
“回来了。蛋挞带了吗。”
方咏珊从帆布袋里拿出蛋挞盒,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她走过去,弯下腰,把方若诗抱住了。
不是那种轻轻贴一下的拥抱。
是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一只手按在若诗后背上,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勺。
若诗的脸埋在她肩窝里。
病号服的领口被咏珊的旗袍压皱了。
若诗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
“姐。”,“嗯。”,“你身上的味道。是酒店洗衣房的。跟家里不一样。”,“嗯。”,“但很好闻。”
方咏珊松开她。
坐在床边那张硬木椅子上。
看着方若诗稀疏的头发和嘴角的血痂。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把热水倒进碗里,把蛋挞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
蛋挞皮被热水泡软了,奶馅化在水里变成淡黄色。
她用勺子搅了两下,舀了一小勺,吹了两口,送到方若诗嘴边。
“新加坡的蛋挞太甜。泡水吃刚好。先吃一口。明天早上如果能喝半碗米汤,再给你吃一个。吃不下不要硬吃。”
方若诗张嘴。吃了。第一口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咽下去。她点点头。意思是好吃。方咏珊又喂了两口。第三口的时候她摇头了。
“够了。今天够了。砚清。你在新加坡跟陆永昌见面的时候怕不怕。”
“怕。但是许怀远在楼下,咏珊在楼上。”我把椅子拉近一点。坐在她床边。“后来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