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呢。他回来没有。”
“不回来。他说以后每年中秋回来喝汤。咏珊答应他多放一碗。”
方若诗靠在枕头上,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维港的航标灯还在闪。
一下红,一下绿。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方咏珊。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女人。
一个头发掉光了半边,一个白丝又多了一点。
但她们的姿势是一样的。脚趾蜷着,手指放在膝盖上。
像两棵从一个院子里移栽出来的桂花树,一棵被虫蛀了,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根还在地下缠在一起。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不回来了。上次在毕架山。”方若诗停住了,用手遮住嘴,咳了一声。
很轻。
然后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又夹着一撮掉下来的头发。
她没哭。
只是把头发从手指上捋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跟之前那一小把放在一起。
“上次在毕架山。那天。是你跟他第一次在沙发。”
她转向方咏珊。方咏珊低下头,把碗放回床头柜,用手指擦了一下碗沿上的水渍。
“不是沙发。是红木床。”
“几楼。”
“一楼。我房间。枕头是荞麦壳。你以前帮我缝的那个。若诗,那时候我说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说不会的。砚清长大了。砚清会替我跟你还他爸欠的。你那时候说我们就算了。现在砚清长大了,跟她爸不一样。你记不记得。”
“记得。我说。砚清长大了不会像他爸。他爸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砚清不一样。砚清会爱两个人。因为他从小是被两个人养大的。一个叫方咏珊。一个叫方若诗。”
她把手覆在若诗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青筋暴起,一只青筋暴起。都没有了年轻时的饱满。
化疗第四天。
吐了无数次。
头发掉了半边。
但她眼睛里那道光还在。在那层生理性的水膜下面。
是十一岁看白衬衫少年的光。
是四十六岁说“包吃包住还包了一个儿子”的光。
是今晚看到我们推门进来的时候,在那个灰白的脸上弯起嘴角的光。
这盏灯还没灭。
在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之后,在镜子也不想照了之后,还是一盏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