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
许怀远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那棵芒果树。青芒果挂在枝头,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可以帮你收尾。离岸账户的分层结构、子峰资本的壳公司溯源、所有这些查账的事。我在新加坡帮你做完。但我不回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停住了。
“是因为我已经没有东西能还了。我把所有能还的都还了。股份、辞职信、新加坡的合同。全都给了你。再回去帮你。那就不是还了。”他转过来看着我。
眼神不躲不闪。
“那是什么。”
“是。我就该在你旁边。”
他重新坐回窗台上。
背靠着铁窗框,被下午的太阳晒得眯了眯眼睛。
金文泰的午后很安静。
凉亭里的老人还在下棋。
偶尔传来一颗棋子磕在石桌上的脆响。
“你爸当年把我放到你身边。我跟他吵过。十六岁。我说你想让我做砚清的跟班。你爸说不是跟班。是他的手足。我说这不是我选的。你爸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他端了两碗粥放在我房门口。他中风前手已经不太利索了,粥洒了一半。碗沿上全是米汤。两个碗。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他把窗台上最后那个蛋挞拿起来。没咬。捧在手心里看着。
“砚清。你爸给我的不只是一碗粥。他给我的是一条路。我在这条路上做了二十年许怀远。然后沈砚山让我做鬼。我就做了两年鬼。现在你让我做独立董事。独立董事是什么。那是客。我不做客。要做就做回二十年前那个在中环跟你骑单车的。”
他把蛋挞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我。
一半自己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带着蛋挞碎屑,跟很久以前在中环骑完单车蹲在路边分叉烧包时一模一样。
“蛋挞客。蛋挞老板。你想让我在新加坡帮你管东南亚。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以后每年中秋回香港。你妈炖的汤,我要喝一碗。不是保温盒寄过来的。是在毕架山厨房里喝。她盛汤的手艺比你爸好。”
我把那半颗蛋挞塞进嘴里。酥皮很脆,奶馅很滑。有一点太甜。甜得发腻。但底下的蛋香是正的。跟潮州会馆对面那家一模一样。
“那你要自己跟她说。”
“她。她知道我在新加坡?”
“知道。昨晚我跟她说许怀远在楼下四十二楼。她说。你给他留门了吗。”
许怀远低下头。手指捏着蛋挞纸盒的边缘。捏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捏皱。
“我上次在毕架山。放下那个牛皮纸袋的时候。她没骂我。”
“她不骂人。”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恨。也不是原谅。是那种。你做完了就回来。的眼神。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但她比我妈狠。我妈骂我、打我,然后哭。她不。她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你觉得自己必须回来。”
他把蛋挞纸盒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那堆纸箱前面。从最下面那个箱子里掏出一盒新的蛋挞。
“这家店我就吃了两次。今天的刚出炉。给你们带上飞机。”
他递过来。纸盒还很热。隔着纸盒能闻到那股蛋香。
“『你们』。”
“你跟方咏珊。她来新加坡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老张说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说你带了一个女人来签约。坐在角落里。穿着旗袍。盘着头发。像你妈。但看你的眼神不是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