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窗台上。
窗户开着。不是全开,是那种旧式铁窗,推开一半,外面是组屋后面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棵很老的芒果树,树上挂着青色的芒果。
他背靠着窗框,一只脚踩在窗台上,另一只脚悬在窗外。
手里端着一只纸盒,纸盒上印着四个字:金文泰饼家。
纸盒里还剩下一个蛋挞。
咬了一口。
他瘦了。
比上次在毕架山放下牛皮纸袋时更瘦。
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
头发剪短了,很短,几乎是平头。
眼睛下面两道青色的弧。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以前在中环骑单车时迎着风眯起来的那双。
“来了。”
他没站起来。只是把窗台上另一个蛋挞盒子推过来。
“这家。老板是福建人。第三代了。他爷爷以前在厦门做饼的。你爸认识的那个蛋挞师傅,是这家老板爷爷的徒弟。绕了一圈还是回到这里。潮州会馆对面那家最早的老头,是这家的师兄。”
他把咬了一口的蛋挞放回盒子里。舔了一下嘴角的酥皮碎屑。
“我吃了快两个礼拜。新加坡的蛋挞店我吃了十七家。每一家都说自己是最正宗的。只有这家老板说。没有最正宗的。蛋挞是广州的酥皮、澳门的奶馅、新加坡的炼乳。三个地方拼在一起才叫蛋挞。谁跟你说只有一种味道。那个人要么在骗你,要么从来没吃过。”
“你发照片给我看的那个码头。是这家店附近?”
“裕廊。”
他把腿从窗外收回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很长,晒得很黑。
“那边有个旧码头。渔船用的。每天早上有打上来的石斑跟苏眉。我知道你不在乎石斑。那边的蛋挞店上午十点开门,下午三点卖完。码头边上有个老头钓鱼,姓蔡,七十多岁了。他说他认识你爸。不是你爸陈启年。是你。他说他第一次见你是在养和医院。你刚生下来那天,他在医院食堂里打杂。他说你爸抱着你,站在走廊里,对一个女人说。咏珊,这个孩子求你收下。”
许怀远低头看着手里的蛋挞。
“他说的不是咏珊。是若诗。他说。若诗,这个孩子求你帮我照顾。你记不记得?冯昭慧进疗养院之后那几天,你爸还在养和没醒。你问过我,方若诗为什么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忽然搬到毕架山来住。是因为你爸求了她。”
“你怎么知道。”
“我查蛋挞的时候顺便查的。”
他把蛋挞盒子放下。
站起来。
走到房间角落里,那里堆着三个纸箱。
他从最上面那箱里翻出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是旧的,泛黄,边缘开口处用透明胶带封过。
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
“这是蔡老头存了很多年的。他说当年在医院食堂,经常看到你爸跟你妈。你爸每次来都带蛋挞。蛋挞盒子上写。昭慧。冯昭慧。但有一次他带了两盒。另一盒写。若诗。”
他把纸递过来。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疤。很细,刚刚结痂。
“你的手。”
“没事。前天去裕廊的路上摔了一跤。没看清路。没看清路边有条缆绳。”
他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笑。笑得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砚清。我本来想明天回香港。但昨晚老张打电话来,说你想让我回去。董事会留了一个位。”
“是。独立董事。”